空氣瞬間凝固了。
顧嶼被我突如其來的爆發和飛來的抱枕弄得有點懵。
他下意識地扶了扶被砸歪的眼鏡,那雙總是波瀾不驚的眼睛裡難得地出現了一絲茫然。
他看著我,喉結上下滾動了一下,耳根以肉眼可見的速度迅速漫上一層薄紅。
他張了張嘴,又閉上,再張開,就是不說話,仿佛一台語言系統突然卡頓的機器。
時間一秒一秒地過去,我感覺自己像在等待一個世紀判決。
就在我快要放棄,準備自嘲收場時,他終於憋出了一句,聲音有點乾澀,像是生鏽的齒輪在艱難轉動:
「……挺亮的。」
「亮?」
我差點以為自己聽錯了。
這算什麼評價?燈泡?螢火蟲?
他似乎被我這聲拔高的反問驚到了,又努力想了想,帶著點不確定的試探,小心翼翼地補充道:「像……路燈?就……晚上看著挺顯眼的,能照亮一大片那種。」
我:「……你別跟我裝,快點給我轉人工!」
顧嶼據理力爭:「這是我深思熟慮以後的高情商回復!」
閨蜜的微信消息幾乎是同步轟炸過來:「怎麼樣怎麼樣?你家顧工有沒有被你閃瞎眼?有沒有誇你仙女下凡宇宙無敵?」
我有氣無力地回:「誇了。說我像路燈。挺顯眼,能照亮一大片。」
閨蜜:「…………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救命!他夸人像在描述市政設施!蘇曉你還好嗎?需要我幫你叫 120 嗎?笑缺氧了!」
我癱在沙發上,感覺靈魂出竅。
路燈?顯眼?照亮一大片?
行吧,至少他承認我亮了。
雖然這誇獎方式,清新脫俗得讓人想撞牆。
7
真正的世界大戰,毫無預兆地在一個普通的周末下午,於超市生鮮區爆發了。
我推著購物車,站在琳琅滿目的水果貨架前,手裡舉著兩盒草莓,陷入了選擇困難症。
一盒是打折的,看著蔫了吧唧,表皮有點發暗,透著一股「快過期了趕緊處理掉」的頹廢氣息。
另一盒是新鮮上市的,個大飽滿,紅得鮮艷欲滴,像一顆顆精心打磨的紅寶石,就是價格標籤上的數字有點刺眼,是打折款的兩倍還多。
我把兩盒草莓像呈遞證物一樣,舉到正在旁邊認真研究酸奶配料表的顧嶼面前。
「喂,顧工,給個專業意見。打折的蔫了點,但便宜,新鮮的超貴,但看著就好吃。選哪個?」
顧嶼的目光戀戀不捨地從「0 添加蔗糖」的字樣上移開,落在我手上的草莓上。
他推了推眼鏡,那熟悉的、準備進行科學分析的架勢又來了。
他掏出手機,解鎖,點開——不是備忘錄,是計算器 APP!
「打折款單價是每克 XX 元,新鮮款是每克 YY 元,前者是後者的 65% 左右,」他一邊手指飛快地按著計算器,一邊嚴謹地分析,聲音不大,但在安靜的超市裡清晰得可怕,「但是,根據目測,打折款表皮顏色暗淡,部分區域有輕微凹陷,初步判斷水分流失和局部腐敗風險較高,損耗率可能超過 30%。」
「那麼,實際可食用部分的單位成本差距會縮小到大約……」
「停!」
積攢了數月的憋屈、無奈、抓狂,在這一刻如同被點燃引信的炸藥桶,轟然爆發。
我猛地一把將購物車往前一推,車輪狠狠撞在旁邊的金屬貨架上,發出「哐當」一聲震耳欲聾的巨響!
周圍幾個正在挑揀蔬菜水果的大媽齊刷刷地扭過頭,目光像探照燈一樣聚焦過來。
我指著顧嶼,聲音因為激動拔高了好幾度,在驟然安靜的超市裡顯得格外突兀刺耳:「顧嶼!你聽好了!我現在需要的不是你的損耗率分析!不是你的每克單價!不是你的風險評估報告!」
「我要聽的是——『買貴的!我老婆想吃就買最好的!』或者『都買!咱不差錢!』懂不懂?能不能說句人話!能不能像個正常男朋友那樣哄我一下?」
我把滿肚子的怨氣全部吼了出來。
周圍瞬間安靜得可怕。
空氣仿佛凝固成了果凍。
顧嶼舉著手機僵在原地,鏡片後的眼睛微微睜大,裡面清晰地映出我氣急敗壞、毫無形象的臉。
他臉上沒什麼表情,但鏡片上似乎瞬間蒙上了一層薄薄的白霧,像一台高速運轉的電腦突然遭遇了不可預知的錯誤,CPU 過熱燒壞了顯卡,整個系統藍屏死機。
他沒說話,一個字也沒有。
我也沒再說話。
巨大的尷尬和憤怒像冰冷的潮水一樣淹沒了我,從腳底板直衝天靈蓋。
我猛地轉身,推著空空如也的購物車,頭也不回地、近乎逃跑地沖向了收銀台方向。
僵在原地的顧嶼被我徹底甩在了那片尷尬到令人窒息的寂靜里,只留下周圍大媽們意味深長的眼神交流。
冷戰開始了。
整整三天,我沒回他微信,沒接他電話。
微信對話框的最後停留在他發來的兩條。
【顧嶼:還在生氣?】
【顧嶼:餓肚子確實不好。需要幫你點外賣嗎?】
我看著這兩條信息,更氣了。
點外賣?點你個頭的邏輯分析!
我需要的是這個嗎?
我需要的是人工服務!是情感反饋!不是客服標準話術!
我把手機扔到一邊,我需要冷靜,需要空間,需要好好想想這段全靠我死撐、對方仿佛永遠在「人工智障」模式的「人機戀」到底有沒有未來。
這個不知疲倦創造話題、遷就對方的我,看起來真的很賤。
8
然後,我就重感冒了。
大概是情緒低落加上換季,病毒趁虛而入。
來勢洶洶,高燒、頭痛、渾身骨頭縫都透著酸疼,嗓子乾得像撒哈拉沙漠。
整個人昏昏沉沉,像被塞進了滾筒洗衣機里攪拌,世界都在旋轉。
就在我燒得迷迷糊糊,覺得自己快被病毒分解重組的時候,隱約聽到了門鎖轉動的聲音。
我租的是老小區,門鎖聲音很大。
接著是刻意放輕、卻依然顯得有點笨拙的腳步聲。
我勉強睜開沉重的眼皮,眼皮燙得嚇人。
逆著客廳透進來的光,一個高大的身影站在玄關。
是顧嶼。
他提著一個鼓鼓囊囊的超市大袋子,肩頭濕了一大片,頭髮也有些凌亂,幾縷髮絲貼在額前,鼻尖凍得有點紅。
外面好像下雨了。
他看到我醒了,快步走過來,沒說話,只是伸手探了探我的額頭。
他的手有點涼,但動作很輕。
然後他從袋子裡拿出一個電子體溫計,甩了甩,遞給我:「量一下。」
聲音有點啞,比平時低沉。
我昏昏沉沉地把體溫計夾好。
他又從那個大袋子裡拿出一個白色的保溫燉盅,擰開蓋子,一股清甜的、帶著點姜味的梨香立刻飄了出來,在滿是藥味的房間裡顯得格外清新。
「冰糖雪梨,」他把燉盅放在床頭柜上,蓋子敞著散熱,「煮了兩個多小時。」
我看著他忙前忙後,目光掃過他放在床邊柜子上的手。
他的手背靠近腕骨的地方,有一道明顯的紅痕,腫了起來,邊緣還鼓起一個亮晶晶的小水泡。
「手怎麼了?」我啞著嗓子問,聲音像是砂紙摩擦。
他動作頓了一下,迅速把手縮了回去,揣進外套口袋裡,眼神飄忽了一下,不敢看我:「沒事。端燉盅的時候沒拿穩,燙了一下。抹過藥了。」
語氣帶著點不易察覺的心虛,還有一絲生硬的、試圖掩飾的笨拙。
體溫計「嘀嘀嘀」地響了。
他拿過去看:「三十八度六。」
「先物理降溫。」
他起身去衛生間,擰了一條溫熱的濕毛巾,動作有點笨拙地敷在我額頭上,毛巾的邊緣沒折好,水珠順著我的太陽穴滑下來。
他又去倒了一杯溫水,看著我艱難地把退燒藥咽下去。
整個過程沉默又高效,像在執行一套設定好的、名為「病患護理 V1.0」的程序。
他做這些的時候,眉頭微微皺著,嘴唇抿得很緊,好像在進行一項極其複雜的運算。
吃了藥,迷迷糊糊又睡了過去。
9
不知道睡了多久,半夜被渴醒,嗓子乾得冒煙,像有火在燒。
臥室里一片漆黑,只有書房門縫底下透出一線微弱的光。
我掙扎著爬起來,頭重腳輕,躡手躡腳地走到書房門口。
門虛掩著一條縫。
裡面傳來顧嶼壓得極低的聲音,似乎在打電話,又像是在自言自語,語氣里充滿了困惑。
「………眼睛像星星?具體怎麼說?」
「……盛著銀河系?銀河系主要成分是氫和氦,還有星際塵埃,直徑約 10 萬光年……這比喻合適嗎?會不會顯得不科學?」
「……重點在浪漫?在感覺?移不開眼……視覺吸引力……」
「哦……明白了,要強調視覺吸引力……」
我心頭猛地一跳,像被什麼東西撞了一下,悄悄把門推開一條更大的縫。
顧嶼背對著門坐在電腦前,螢幕的光映亮了他的側臉。
螢幕上密密麻麻開了十幾個網頁窗口!我眯起眼,努力看清那些標題:
《讓女生瞬間心動的 100 句話術(真誠版)》
《語氣詞使用指南:啊、呢、哦、啦的情緒差異詳解》
《常用表情包所代表的真實情緒分析與使用場景》
《如何正確表達關心而不顯得像客服或機器人》
《浪漫比喻的科學性邊界探討》
聊天軟體的介面也開著,對話框赫然是我閨蜜那個花里胡哨的頭像!
最新的對話還亮著:
【閨蜜:誇她眼睛啊!就說像盛著整個銀河系!bulingbuling 會發光那種!懂?重點在感覺!在讓她開心!】
【顧嶼:明白了,我嘗試執行一下。】
【閨蜜:對!執行!加油顧工!我看好你![奮鬥]】
我捂著嘴,差點笑出聲,又覺得鼻子一陣發酸,眼眶熱熱的。
這個笨蛋!
這個在代碼世界裡運籌帷幄的算法工程師,像個剛學說話、手足無措的小學生一樣,在深更半夜,笨拙地、一字一句地學習著人類最普通、對他而言卻如同天書般的情感表達。
他試圖破解的,是比任何複雜算法都更難懂的東西——如何讓我開心,如何不再讓我喊「轉人工」。
他是發消息也不回,打電話也打不通的「人機」,此刻卻在笨拙地學習如何成為我的「人工」。
我悄悄退回臥室,重新鑽進被窩,把發燙的臉埋進枕頭裡。
心裡那股憋了三天的悶氣和委屈,像被戳破的氣球,「噗」地一下泄了個乾淨,只剩下溫溫軟軟的一團,還有點酸酸澀澀的。
原來他並不是冷漠,他只是……真的不會。
就像歌詞里唱的,他也在努力,只是他的努力方向,和我期望的頻道,差了好幾個光年。
第二天,燒退了些,人還是軟綿綿的。
顧嶼請了假在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