於是我開始了?ü?控分。
不能比洛滿洛盈高,但也不能差太多丟洛家的臉。
這其實是一件相當內耗的事。
有一回,我實在撐不住了,決定把這個秘密告訴景皓。
我打電話約他,他帶著歉意說正在忙,暫時走不開。
我就決定等他空閒下來再說。
我漫無目的地閒晃。
然後就在家附近的小公園裡聽到了他和洛滿的對話:
「洛寧這學期的分數降了不少,我總覺得她是故意的,她跟你講過內幕嗎?」
「沒有,我覺得挺正常的,畢竟二中沒有那麼好的師資。」
「我還是不放心,你幫我繼續盯著她,別讓她有太多時間去學習,有必要的話,安排些人給她製造點麻煩。」
「嗯,我明白了。」
「還有哦,你要是敢假戲真做喜歡上洛寧,我就讓你再也見不到我。」
「小滿,你就算對我沒信心,也該對自己有信心啊,洛寧她,不及你千分之一。」
我躲在樹後,看著他們擁抱、親吻。
藍天,餘暉,俊男,美女。
多美好的畫面。
然而在我眼裡。
戲已落幕。
夕陽將死。
8
噗嘰。
我把空了的奶茶杯子丟進垃圾桶。
「不早了,回去吧。」
景皓突然抓住我的手腕。
「小寧,你季哥那邊,需不需要我幫你聯繫名醫?」
指尖輕顫。
我無奈地擠出認命的苦笑。
「沒用了。」
「季哥哥剛受傷那會兒,市醫院的陸大夫說他有百分之八十的把握保住眼睛。」
「可是偏偏在即將手術的時候,跑來個神經病砍了陸醫生的手。」
「臨時換去給季哥哥做手術的,直接摘了他的眼球。」
「景皓,好像跟我親近的人,都沒什麼好下場,你還是離我遠點吧。」
我掙開他的手,率先騎車離開。
回到家,除了爸爸以外,其他人都在。
他們正圍在一塊兒討論著什麼。
我一進去,笑鬧聲戛然而止。
洛聞揉揉鼻子,表情有些為難:「那個,小寧,你有沒有辦護照?」
洛盈沒給我開口的機會,搶著替我答了:
「笨哥哥,二姐姐在那破漁村肯定沒辦過,回來後應該也沒想到要去弄護照吧?」
她看過來,眼裡閃爍著沒有說出口的威脅。
我垂下頭:「嗯,沒有的。」
洛滿蹙著眉:「啊,那太可惜了,哥哥這回有個旅行綜藝,要帶家人一起參加,二妹沒護照不就去不成了?」
我絞著手指:「沒關係的,你們去玩,我留在家裡看家。」
洛盈哈哈大笑:「那你不就跟我小白一個階級了嘛。」
她拍了拍杜賓的狗頭:「小白,以後對二姐姐禮貌點,別再咬她了明白嗎?」
杜賓犬齜著一口利牙,兇狠地盯著我。
我害怕地縮了起來。
「盈盈!」洛聞瞪了她一眼,又討好地對我說,「別聽她的,年紀小,不懂事。」
我搖搖頭,表示不在意。
媽媽笑著安慰我:「這次去不了,下次有機會的,你先去把護照辦了,等我們回來,再挑個地方帶你一起去。」
我乖乖點頭:「那你們先商量,我回房間了。」
「小寧……」
洛聞想跟著我過來。
被洛盈一把拖回了她們那邊。
沒一會兒,他們就再次陷入熱烈的討論。
????群里不斷跳出洛盈上傳的照片。
【@洛寧,二姐姐,給你找了些網圖解解眼癮,嘻嘻(微笑)(微笑)(微笑)。】
她一連發了三個笑臉。
我配合地回覆:【啊,好羨慕哦。】
洛盈再度發送了一個杜賓犬版齜牙咧嘴表情包。
我看著那口大白牙,輕輕勾了勾唇角。
9
吃過晚飯,洛盈畫了個美美的眼妝,牽著小白出去鬼混。
洛滿去上瑜伽課。
洛聞有個電視台節目要錄。
媽媽跟富太太搓麻將。
爸爸在酒局吹逼。
我躲在自己的房間,默默看書。
22:00。
手機鈴大叫起來。
【小寧,你趕緊去市醫院,盈盈出事了。】
洛聞的聲音很急很慌,聽起來應該在奔跑。
我掐了自己一把,問:「發生什麼了?」
【她那隻狗突然發瘋……把她眼睛給掏了……】
【啊,你別問了,趕緊過來,你們血型一樣,需要你輸血。】
我顫聲道:「好,我馬上過來。」
掛斷電話,我靠在椅背上,長長地舒了一口氣。
一切都在計劃中。
手中的書才看到一半,我拿起筆,在某個句子底下畫上了紅線:
【萬事萬物,循環往復;種因得果,各自有報。】
10
趕到醫院時,洛盈還沒從搶救室出來。
我那個總把「儀態、教養」掛在嘴邊的媽媽,此時卻拽著醫生的胳膊怒罵。
聲音尖得整層樓都能聽到。
「什麼叫作眼睛保不住?她才多少歲?你們忍心讓一個花季少女變成瞎子嗎?你們的良心呢?」
醫生很無奈:「徐女士,您女兒的眼球被整個掏空,我們也沒法叫它再長出來啊。」
「我不管,怎麼治是你們要考慮的問題,我只要結果!」
爭執聲中,我哥看見了我。
他眼睛一亮,疾走過來,抓著我的胳膊往醫生面前推。
「不是說盈盈被咬破了大動脈需要輸血嗎?洛寧也是熊貓血,抽她的!別等那個血庫調血了。」
我掩下唇邊的譏誚,真誠地擼起袖子:「沒錯,抽我的救妹妹吧。」
醫生更無奈了:「近親之間不能互相輸血,尤其兩位還都是稀有血型。」
「那眼睛移植呢?」我媽像是抓住了救命稻草,「她們是姐妹,把洛寧的眼睛移植給盈盈!」
醫生愣住了。
我抿抿唇:「如果能幫盈盈,我願意的,醫生,我可以捐出一隻眼睛給她……」
「兩隻都要!」我媽打斷了我,「一隻眼睛頂什麼用,要拿就拿兩隻。」
我顫著聲:「媽媽,那我呢?您有沒有想過我要怎麼辦?」
我媽臉上罕見的閃過一絲愧疚,竟溫柔地握住我的手。
「小寧,你妹妹很有設計天賦,以後我們洛家的珠寶線得交給她打理,她不能沒有眼睛。」
「你就不一樣了,你成績一般,也沒什麼特長,與其在外面辛苦的打拚,不如做個快樂的千金小姐,天天在家裡躺著,以後讓他們幾個負責照顧你一輩子。」
洛滿搭腔道:「小寧,你不是很喜歡我那間臥室嗎?我可以讓給你住。」
我爸沒表態,只是稍稍站遠了些。
我最後看向洛聞:「哥,你也是這麼想的嗎?」
洛聞不敢和我對視。
「小寧……」他擠出個難看的笑,「我不想逼你,但是如果你答應幫盈盈,我願意把屬於我的那部分股份送給你。」
心臟終於沉沉落地。
那一縷我始終不承認,卻又確實存在的隱約期盼,此時也徹底剝離。
在旁看完全程的醫生忍不住搭話了:
「各位,我們只能進行眼角膜移植,眼球是不能移植的。」
「患者現在的情況是整個眼球脫落,你們挖另一個女兒眼睛也沒用啊。」
走廊里還有其他患者家屬,他們紛紛幫腔:
「沒見過這麼偏心的媽,敢情小女兒是寶貝,另一個是垃圾咯?」
「還有這哥哥姐姐也不是東西,慫恿不得寵的妹妹捐,嘴巴還說的那麼好聽,哦,你失去的只是一雙眼睛,我失去的卻是臥室,卻是股份吶。」
「就是就是,真那麼想捐,他倆自己犧牲一下捐唄。」
「欸,你們不覺得這男的有點眼熟嗎?像某個明星……」
洛聞慌忙戴好帽子口罩,窘迫地看著我:
「小寧,對不起,我也是一時心急,沒有顧及你的感受。」
洛滿退到洛聞背後,不讓那些圍觀者看清她的臉。
我吸了吸鼻子:「沒關係,盈盈出了事,我們都急——醫生,真的沒辦法了嗎?我聽說不是有那種眼球還納手術嗎?」
「那得在視神經未完全受損的前提下才能進行,以患者的受傷程度,如果剛送來的一小時內,能請到陸主任主刀,還是很有希望的。」
我媽一瞪眼:「你不早說?!陸醫生人呢?」
我壓下心頭的笑意,幽幽道:
「媽媽,您忘了嗎,陸醫生前段時間被精神病患者砍斷了雙手,再也不能做手術了。」
我媽瞳孔巨震,幾乎是下意識地瞪向洛滿。
洛滿晃了晃,避開了她的視線。
我半斂眼皮,乖巧怯懦地站在角落:「那盈盈的眼睛還有救麼?」
醫生嘆口氣:「先給患者做心理疏導,需要的話可以安裝義眼,起碼會稍微好看點。」
「她現在看不見反而是好的,小姑娘愛美,要是瞧見了自己的臉,估計會承受不住。」
我媽渾身發抖:「你、你什麼意思……我女兒的臉怎麼了?」
「你不知道嗎?那隻狗在襲擊她的過程中咬了她的兩邊臉頰,呃,還劃了幾爪子,差不多是毀容了。」
我媽倒吸一口涼氣,兩眼一翻,暈了過去。
11
快天亮時,洛盈才從搶救室出來。
看到她的樣子,我才發現醫生剛才說的還是委婉了。
她的眼睛上纏繞著紗布,臉上好幾道塗滿藥膏的猙獰傷口,左邊臉頰也貼了塊比較大的紗布,據說那裡被狗咬下了一塊肉。
她的兩隻手臂繞滿了繃帶,手指也被完全包住了。
我媽只看了一眼,就又暈了過去。
病房裡又是一片人仰馬翻。
我趁機悄悄溜了出去,躲進了洗手間。
打開手機相冊,翻找出被我看過千百遍的合照。
一股熱流奪眶而出。
「伯母,哥哥,我做到了……」
照片中的女人一如既往地望著我笑。
她的眼睛明亮熱切,仿佛有使不完的熱情。
可她的臉上卻布滿凹凸不平的疤痕。
尤其是那曾一度讓她自戀的尖下巴。
此時也少了一整塊尖角。
而造成這一切的,正是洛盈和她的狗。
回到洛家以後,伯母最放心不下我。
差不多兩三個月就會過來給我送些東西。
高一下學期,我轉學去二中。
因為怕伯父伯母他們擔心,就沒告訴他們住校的事情。
我原本是想等他們來找我的時候,我再跟他們好好說。
可是一連等了一個學期,他們都沒有出現。
我打電話過去問,他們總說家裡忙,叫我別擔心,照顧好自己。
我始終放心不下。
就在期末考結束後悄悄回去了一趟。
我買了伯母最愛吃的榴槤,滿心歡喜地衝進家門。
看到的卻是剃了光頭,包滿紗布,坐在輪椅上的伯母。
那時我才知道。
伯母去洛家找我時,洛盈正巧跟她的朋友在別墅里辦派對。
她跟那些人介紹說,這個鄉巴佬是來找洛家的小賤人的。
伯母聽不得她那樣罵我,就厲聲訓斥了洛盈幾句。
洛盈當即便放狗咬人。
就像我剛回洛家的第一天那樣。
只不過那時候我有伯父和季哥哥護著。
而隻身一人的伯母,卻被咬成了重傷。
事後,洛家給了一筆賠償金。
話里話外都是要他們見好就收,不要不知好歹。
因為顧慮著我。
伯母攔下季哥哥:「忍忍吧,等小寧長大,等小寧長大。」
從那以後,她臉上的疤就成了我心上的裂痕。
18 歲生日那天,我躲在小小的房間裡,許下了成人後的第一個願望。
今天,這個願望終於實現了。
我緩緩吐出一口氣,把洛盈的名字從心間划去。
接下來,還剩兩個人。
12
洛盈已經醒了。
正哭著回答警察的詢問。
「我也不知道它為什麼會突然發瘋……我就是抱著它親了兩口,我平時也經常親它的……該死的狗,我要把它碎屍萬段!」
洛盈情緒崩潰,尖叫起來。
警察只能詢問她的朋友:「你當時跟她在一起,有發現什麼異常嗎?」
長相清俊的卷髮男孩兒老老實實搖頭:「我挺怕狗的,所以跟盈盈約會的時候,如果她帶了小白,我就會稍微離遠一些。」
洛聞冷聲質問:「小白髮狂的時候,你為什麼沒過去救她?有你這樣追女孩子的嗎?」
「那我可太冤枉了,盈盈遇襲那會兒,我正好離開去給她買奶茶。」
「不管怎麼說你也不能把她一個人丟在那裡,她可是女孩子,所以她這次出事,你是有責任的。」
「不兒,你這話說得太霸道了吧?」
眼看著要吵起來,警察敲了敲床欄:「安靜,我還有幾個重要問題要問。」
「洛盈同學,你說你是蹲下來跟杜賓犬貼臉親吻的時候,它突然發狂,直接攻擊了你的眼睛是吧?」
洛盈抽抽嗒嗒地點點頭。
「你好好回憶一下,當天你的眼睛有沒有什麼特別的地方?」
洛盈想了想,忽然道:「啊!我出門前剛好用了簡明送的眼影!」
警察趕緊派人去家裡取,馬不停蹄地就送到檢驗科檢驗。
結果很快出來。
沒有洛聞以為的危險物質。
那只是一盒普普通通的眼影。
洛聞不死心,又提出要對杜賓犬進行全面檢查。
可是那隻狗咬傷洛盈以後就不見了。
警察又不可能把精力全放在找狗上。
沒幾天就把案子定性為意外事故。
這幾日,洛家人的態度也從一開始的難以接受,慢慢恢復平靜。
連最疼愛洛盈的媽媽,都不再像起初那樣,24 小時陪伴在身邊。
她把這個任務扔給了我。
我沒有半句怨言。
每天忙進忙出給她送飯買水果。
面對她的遷怒撒氣,我也跟個窩囊廢似的一聲不出。
在她又一次拒絕我喂飯,把湯湯水水全部打到我身上後。
剛巧看到這一幕的洛聞終於發怒了。
「洛盈!你太過分了!」
「小寧一天到晚任勞任怨地伺候你,你不知道感激就算了,拿她撒什麼氣?」
洛盈瞎了,自然看不見跟著洛聞進來的爸爸媽媽,以及他們的幾個生意夥伴。
她歇斯底里地尖叫,發泄著她的怒火:
「你竟然為洛寧說話?洛寧她算什麼東西?一個爸媽不要的臭鄉巴佬,也配當我的姐姐?」
「我告訴你,洛寧,你就是個保姆,你只配當我的洗腳婢!」
「別以為我瞎了你就能騎我頭上去,媽媽說了,等我傷養得差不多了,就把你的眼睛挖給我!」
我爸的臉全黑了,怒喝道:「閉嘴!」
我低著頭,憋著眼淚跟他們打招呼。
媽媽看了一眼我身上的衣服,面露愧疚:
「小寧,委屈你了。」
「先回去洗個澡換身衣服,今晚在家好好休息,就不用過來了。」
洛聞牽起我的手:「我送你回去。」
還沒走出病房,我就聽見有個我爸的朋友大聲誇我:
「這是你的二女兒吧?我看這性子好啊,溫婉賢惠的,人也長得漂亮,很好的兒媳婦人選呢。」
其他人也跟著附和:「對啊,這年頭的女娃娃心高氣傲的很,少有這麼善解人意的了。」
「還是弟妹教育得好。」
「主要是咱洛總的基因好啊!」
走出老遠,我都還能聽見爸爸的笑聲。
我看了一眼緊緊牽著我的洛聞。
心湖微漾。
洛盈啊洛盈。
你看,要贏你,其實也不是很難。
13
回家睡了一覺,醒來以後就聽說景皓在找我。
我們照舊騎自行車逛了一圈,然後去了二中附近的奶茶店。
我滿足地吸了一大口他給點的奶綠,感慨道:「還是這裡的好喝。」
景皓輕輕碰了碰我眼下的青黑:「你是不是很久沒睡好了?」
我理所當然道:「對啊,忙著照顧盈盈嘛。」
景皓眼中浮現出心疼:「洛家又不是只有你一個,憑什麼讓你在那裡做牛做馬?」
「唉,盈盈出了那種事,大家都挺難過的,家裡就我最空,多出點力也正常。」
「誰說的?小滿不也天天沒事幹麼?」
景皓幾乎是不帶猶豫地脫口而出。
講完以後,他才後知後覺地想起了什麼。
他蹙起眉,臉上是困惑和茫然。
我用指尖點點他的手背:「景皓,你不怕我把這句話告訴姐姐麼?」
他的瞳孔猛然一顫,探究地望向我。
「小寧,你——」
「你喜歡我姐姐。」我截住了他的話,「你和我在一起,只是為了幫姐姐盯住我。」
景皓嘴唇張了張,似乎想說什麼。
不過我沒給他開口的機會。
「景皓,雖然你靠近我的目的不單純,可你實實在在在我最需要的時候出現了。」
「這家奶茶店,也只有你會陪我來喝。」
「所以我不怪你,我還要跟你說聲謝謝。」
「高考也結束了,你以後就不用委屈自己來找我啦。」
景皓下意識地反駁:「沒有,我沒有覺得委屈。」
我輕輕攪動吸管:「那你以後也別來找我了,盈盈出了事,作為洛家的女兒,我不能再事不關己了。」
景皓臉一沉:「什麼意思?」
「意思就是我爸會給我找相親對象,完成聯姻任務。」我站起身,看著一向鎮定的他慌了神色,「如果你沒有意願娶我,就不要再跟我見面,對你,對我都不好,懂嗎?」
景皓幾乎要把手裡的奶茶杯捏爆。
「做朋友也不可以嗎?像咱們一直以來的那樣。」
我搖頭:「不好。」
「如果只做朋友,那當你面臨必須在我和姐姐之間選擇一個的時候,你會毫不猶豫地放棄我。」
「我從小到大一直都是被放棄的那一個。」
「以後,我要把選擇權握在自己手裡。」
景皓慢慢鬆開手,放過了可憐的奶茶杯。
「小寧,再給我一點時間,讓我好好想想。」
「好,在你想清楚之前,別來找我。」
我拿起背包,頭也不回地走出了奶茶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