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越沒有什麼就越忌諱什麼。
我說出來的每一個字都像鋼針一樣,一針一針深深扎在蕭若廷心上。
他並非沒有理智的人,若是平常時候就算再憤怒也會顧全場合,待壽宴結束後再去找小姐算帳。
可他剛剛飲下的菊花茶里加了點讓人情緒躁動的東西,量雖不大,卻能恰到好處地挑撥出他的躁動情緒。
他鬆手把我摔到地上,轉身快步離開。
不必說,自是找小姐算帳去了。
看著蕭若廷離開的方向,我只覺得心裡無比暢快。
在小姐眼裡別人都是命不值錢的奴才,被蕭若廷折磨死也是死不足惜。
如果被折磨死的是她自己,不知她又作何感想?
還真是讓人期待呢。
9.
蕭若廷是憋著一肚子怒氣去到小姐閣院的。
小姐看著自家夫君氣勢洶洶的模樣,有些不明就裡地迎了上去,還沒反應過來,臉上就被狠狠扇了一記耳光。
虧得王嬤嬤眼疾手快地扶了一把,否則能直接扇倒在地。
想著小姐跟王嬤嬤討論過自己的隱私之事,蕭若廷就氣不打一處來,抬手招呼兩個家丁把王嬤嬤拖出去打二十板子發賣掉。
小姐想去攔,被蕭若廷一記寒刀眼盯在當場。
她太熟悉那樣的眼神,幾乎條件反射似的從椅子上躥了起來,護著自己六個多月的肚子連連後退,卻被蕭若廷一把拎進了內間。
內間很快傳來布帛撕裂的聲音以及小姐的求饒聲,奈何根本沒有人搭理。
在小姐眼裡我們這些丫鬟的命不值錢,在蕭若廷眼裡,小姐的命又能尊貴到哪裡去?
至於孩子?
幾個府醫都說這個月份的孩子胎像已經穩固,只要不折騰得太過分根本不會有問題。
見小姐害怕地不停掙扎,蕭若廷狠狠一巴掌扇在她臉上。
宛如死魚般停止了掙扎,任由已經陷入癲狂的蕭若廷予取予求。
我在窗外冷冷瞧著這一幕,眼角忍不住落下一滴清淚。
抬眸望著湛藍色的天空,硬生生把眼淚逼了回去,輕輕呢喃。
「巧兒你看到了麼,小姐的命也不比我們尊貴,她很快就能下去給你賠罪了。」
10.
巧兒是十年前跟我一起賣進王家的,情同姐妹。
洞房花燭夜,明明是小姐自己承受不住蕭若廷的折磨昏死過去,這才讓沒有盡興的蕭若廷扯著守夜的巧兒有了肌膚之親。
第二天小姐醒來,卻以巧兒狐媚惑主不安分的名頭,把人發賣去了下等風月場所。
等我費盡波折找到巧兒的時候,人已經被欺凌得只剩下一口氣。
老鴇嫌晦氣,用一張破床單裹著丟去亂葬崗。
最無助絕望的時候,是蕭若清給了我五兩銀子,才讓我勉強買了副厚實的棺材,讓巧兒入土為安。
天下沒有免費的午餐。
我心裡很明白這個道理,待悄悄處理完巧兒的後事,尋了個機會悄悄找到蕭若清,直截了當道:「大少爺需要我做什麼?」
蕭若清也沒有掩飾什麼,只咬了咬唇,一字一頓道:「我要蕭若廷身敗名裂,永世不得翻身。」
巧了,我也是。
就這樣,我跟蕭若清站到了一起。
也是那天,我知道了他的身世。
當年蕭家家主蕭渙年近三十遲遲沒有子嗣,便依著族規納了一房妾室蘭姨娘。
蘭姨娘也爭氣,進門不過月余就懷上了子嗣。
不知是不是帶來了好運,沒過多久,十餘年不曾生養的蕭老夫人也有了身孕。
幾個月後,大夫人和妾室分別生下兒子,便是二少爺蕭若廷和大少爺蕭若清。
蕭若廷雖然是嫡子卻比蕭若清晚出生一個多月,嫡子非長子,成了橫在大夫人心裡的一根刺,幾次三番尋機會要除掉蕭若清。
幸虧蘭姨娘處處警覺又處處做低伏小,才沒著了大夫人的道。
即便如此,蕭若清的身子骨也被坑壞了,一年中有大半年都在病著,連家族學堂都去不了,在府里猶如透明人一般。
蕭大夫人越發對蘭姨娘恨之入骨,每天變著法子磋磨她,可憐蘭姨娘還不到三十歲就被磋磨死了。
如此血海深仇,蕭若清豈能不恨?
隱忍至今,不過是在尋個一擊即中的機會罷了。
敵人的敵人就是朋友。
在看到我眼眸中深切的恨意時,他知道自己的機會來了。
而我,也絕不會讓他失望。
11.
聽著屋子裡的慘叫聲,我知道小姐這次又難逃被折騰到流產的命運。
畢竟我給蕭若廷菊花茶里加的東西能讓他更加狂躁,下手只會比平日裡更重。
我狠狠掐了自己一下,待臉上布滿淚痕後,方才瘋狂地往壽宴方向跑去。
這時候壽宴雖然還沒開始,但該來的客人陸陸續續都來了,幾乎全京城有頭有臉的人都在這裡了。
包括那幾個最剛正不阿的御史大人。
若趁著這個時候把事情鬧起來,蕭若廷的名聲勢必會毀於一旦!
是以我不顧一切地跑進大廳,噗通一聲跪在正中間,泣不成聲地朝著家主蕭渙磕頭:「老爺您發發慈悲救救我們家小姐吧,她快被姑爺折磨死了!」
我可沒收著聲音,甚至故意扯著嗓子大聲說的。
此言一出,原本熱鬧的壽堂頓時安靜起來,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在我身上。
趁著這個時候,我繼續大聲補充道:「小姐之前被姑爺折騰小產兩次了,這次好不容易保胎保到了六個多月,若再被折騰小產只怕要一屍兩命啊!」
我這番發難來得實在意外,直到這會兒蕭渙才反應過來,勃然大怒道:「一派胡言,還不把這個胡言亂語的丫頭拖下去亂棍打死!」
「奴婢所言句句屬實,今日過來也已經報了必死的決心,只求大家救救我們家小姐,她真會被姑爺折磨死的,姑爺在莊子裡已經折磨死了十幾個無辜少女,幾位大人不相信可以派人去查!」
說完這些話已經是我能掙扎的極限,眼瞅著被塞了嘴巴拖下去亂棍打死,我只把目光死死盯在京兆府尹身上。
這個京兆府尹亦出身大族為人正直,且跟蕭氏一族多有不睦,看顧京城治安又是職責所在,誰都能袖手旁觀,他不能。
因為今天這事必定會傳揚出去,一旦有人追究起來,他首當其衝要負責。
只要有一人起頭,其他人亦不可能完全坐視不理。
畢竟世家大族看起來有多輝煌,背地裡就有多少敵人,別說外人,便是本家裡也有不少人做夢都想讓蕭若廷身敗名裂。
在京兆府尹的堅持下,蕭渙不得已讓人放了已經挨了幾板子的我,由我帶著去了小姐的院子。
果然,才進正廳就聞到一股血腥味。
小姐躺在床上發出一陣陣低吟,身下流了一大灘血,孩子顯然保不住了。
蕭若廷顯然也被眼下這個局面嚇住了,正慌亂地往自己身上套衣服,剛剛發生了什麼儼然不必多言。
我說的都是真的。
小姐到底沒熬過來,連帶著肚子裡的孩子一屍兩命。
12.
若是沒有鬧將起來,陳家自是不會顧及一個女兒的生死。
甚至很快就會再嫁個女兒過來,繼續把這層聯姻關係牢牢鞏固住。
如今鬧到這般沸沸揚揚的地步,若他們再裝聾作啞視而不見,便是有辱門楣的大事了。
以後豈不是誰都能往陳家人臉上踩一腳?
陳老爺當即冷了臉。
他衝上去狠狠給了蕭若廷一巴掌,回過頭死死盯著蕭渙。
「蕭兄今日最好能給我們陳家一個交代,否則就是拼了我這把老骨頭也要去敲登聞鼓告御狀,給我可憐的女兒討個公道!」
陳老爺之所以敢這麼硬氣,便是瞅准了蕭若廷的名聲已經完了。
清流大族有多少根深蒂固的勢力,就有多少人覬覦。
恨不得如多米諾骨牌那般,一夜崩塌掉才好。
幾位老御史最是剛正不阿,眼裡容不得沙子的人,必定能在朝堂上參蕭家一本。
而且這會兒京兆府尹已經去莊子上調查了,莊子裡藏了什麼秘密,他一清二楚。
京兆府尹動作很快,沒過多久就從莊子後院的井裡撈出十餘具屍體。
經過仵作鑑定,都是女屍。
莊子上的人哪裡見過衙門這般陣仗,不必動大刑就竹筒倒豆子似的都交代了。
除了買來的瘦馬,還有三個莊子裡正當妙齡的姑娘被蕭若廷害死,只是敢怒不敢言罷了。
當今皇帝最見不得主子肆意折辱下人。
曾經有個寵冠六宮的妃子,因宮人端上來的西瓜汁不夠涼,罰其在烈日下跪著,被皇帝瞧見後當眾嚴厲訓斥,自此徹底失寵。
從那之後,再沒人敢過分折辱奴僕,即便偶爾有,也第一時間捂得死死的,絕不敢???透露出半分。
蕭若廷此番令人髮指的行徑傳揚出去,迅速激起民憤,皆要求嚴懲罪魁禍首。
那些買來的揚州瘦馬雖然簽了死契,卻並不代表主人家可以毫無緣由地將人凌虐至死,更何況還是以如此不堪入目的方式。
我不畏強權, 拚卻性命冒死為深受迫害的小姐討回公道,誰不贊一句忠心耿耿, 可歌可泣?
這些證據都是實打實的,沒有半分冤枉。
曾經跟蕭若廷過從甚密的二皇子都遭了皇帝的訓斥,斥責他有眼無珠,竟跟這種品行不端之人為伍。
二皇子在太子面前落了下風, 極為惱怒,一腔怒火都發泄到蕭若廷身上。
據說蕭若廷在牢獄裡過得十分悽慘, 全身上下一塊好肉都沒有。
我正穿著一身孝服跪在靈堂前給小姐守靈,聽到這個消息時,隨手在火盆里扔下一沓紙錢, 努力壓制住唇角的笑意。
「小姐別急, 姑爺很快就能下去陪您了。」
您應該很高興吧?
13
清流世家經營百年屹立不倒, 自然懂得如何取捨。
誰也不會任由聲名狼藉的蕭若廷, 把整個蕭家帶入萬劫不復的地步。
很快就有消息傳出來,說蕭若廷並不是蕭家家主的子嗣,而是蕭老夫人跟外面野男人苟合的產物。
為的不過是有個嫡子,不想讓妾室生下的庶子繼承家業罷了。
甚至為了鞏固嫡子的地位, 三番五次加害庶子蕭若清,害得蕭若清身體羸弱, 連學堂都不敢去。
鑒於蕭老夫人種種令人髮指的惡劣行徑,蕭氏族老們一致決定將其休棄, 連帶著蕭若廷也從蕭家除名。
當然, 蕭若廷到底是不是野種已經不重要了。
重要的是所有人都認定他是,這就夠了。
眼見大勢已去, 走投無路的蕭大夫人一根白綾結束了自己的性命。
跟當年的蘭姨娘一樣,被一卷草蓆裹著扔去了亂葬崗。
輕賤人命者,終將為人所輕賤。
大夫人屍體被扔去亂葬崗那天, 蕭若清來到蘭姨娘曾經所住的偏院,給枉死的生母上了一炷香。
他平靜的目光隔著繚繞的香氣定定落在我身上。
「你今後有何打算?」
「奴婢既是忠僕,自該跟小姐同生共死。」
世家大族榮辱於一身,從我當眾揭發蕭若廷令人髮指的畜生行徑那一刻,已經註定把整個蕭氏一族都得罪死了。
他們不會放過我。
至於蕭若清?
所謂「狡兔死,走狗烹」,在扳倒蕭若廷那一刻, 我對他來說已經沒有任何價值了。。
哪怕他現在並沒有置我於死地的心思, 奈何人心易變, 我若留在他身邊,他每次見到我,都會想起這段不堪的過往。
天長日久中, 難免不會生出別的心思。
假死離開才是最穩妥的選擇。
蕭若清定定地看著我,良久點頭道:「好。」
在小姐下葬那日,我撞棺跟隨小姐去了。
之後的事,就看蕭若清的良心了。
或許他為了保守秘密,會趁機讓我假死便真死。
左右我大仇得報, 若真如此也無所謂了。
好在蕭若清沒有這麼做,待我再次醒來時,人已經在船上了。
在船上漂泊了半個多月,我終於到了蜀州。
踏下船那一刻, 我長長舒了口氣。
京城種種舊事已然遠去,從此天高海闊,屬於我的人生才剛剛開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