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依蘇卿的意思是?」
「今日他立此重功,不少百姓都看在眼裡。皇上若能因任授官,也不算埋沒他的才能。
「而他能為皇上辦事,便是為我啟朝辦事。如此,百姓也會覺得咱們朝廷風清氣正,知人善用。」
「哈哈,蘇卿說得極是,朕自當論功行賞,只是封他什麼官......」
蘇謙眼珠一轉,拱手道:
「臣記得左金吾衛中郎將的職位恰好空缺。」
我的腦子瞬間炸開。
之後他們說得我再也聽不見。
我不想做什麼金吾衛中郎將,更不願離開太子。
我頻頻側目看向太子。
但他卻垂著眸,神色不明。
「怎麼?你不願?」
為首之人眉宇低壓,盡顯威嚴。
蘇謙提聲道:「洛昭,還不快領旨謝恩。」
聽到「洛昭」二字,我這才回神。
望著那道三彩聖旨,我動了動唇:
「我不......」
與此同時,太子終於出聲:
「看來你是喜不自勝了,畢竟從小小的東宮翊衛一躍成為金吾衛中郎將,又有幾人能泰然處之。」
我愕然抬眸。
迎來的卻是對方冷漠地一笑:
「看孤作甚,還不謝恩?」
「......臣多謝皇上。」
7
皇上賜了府邸,命我即日搬遷。
因要回東宮收拾東西,回去的路上我與太子同乘一輛馬車。
我強忍著心中的頓澀,不發一言。
太子不要我了。
自此之後我就不再是東宮的狗了。
正當我自怨自艾時,臉頰突然一疼。
太子捏著我的臉,語氣不虞:
「孤同你說的你可聽見了?」
我吸了吸鼻子:
「......屬下沒聽見,還請殿下責罰。」
太子嘆了一口氣,捧住我的臉:
「是孤思慮不周,只想著讓你也看看塔頂的景色。」
咫尺之間,我嗅到了一縷溫熱的鼻息。
是好聞的梔香。
忽然,下身猛地一抽。
「才做了中郎將你就敢在孤面前分神。」
「屬......屬下......知錯。」
見我冷汗直發,太子鬆了松力道。
「雖沒料到蘇謙會拉攏你,不過孤剛好能將計就計。」
「......拉攏?」
「沒錯,他這幾日應該就會來找你,屆時,你按孤說的去做。」
聽完太子的吩咐,我心中不免生起疑問。
「......那些刺客是殿下的人嗎?」
「為何這麼問?」
「因為殿下似乎知道那黑衣人嘴中藏有暗器,而且您並不想皇上獲救。」
太子投來一個讚許的目光:
「說得不錯,孤確實知道那人嘴中有暗器,也不想有人攔住那枚針。
「但那些刺客並非孤的人,父皇雖昏聵,倒也不至於讓孤弒父殺君,孤只是恰巧知曉那針上的毒並不會立刻要人性命,因此想加以利用罷了。
「父皇寵信蘇謙,倘若他醒著,蘇謙就不可能被徹查。孤本想著趁父皇中毒之際來個先斬後奏,卻未料到你會出手。」
原來是這麼回事。
「怎麼露出這副表情,可是心中愧疚?」
我點了點頭:
「是屬下莽撞,壞了殿下的計劃。」
太子傾身靠近,吹了吹我的耳朵:
「比起這個,孤覺得你還有更為重要的事需要憂心。」
我結巴道:「屬......屬下......愚鈍。」
「父皇多疑,你又是東宮出去的人,你我二人自是不便相見。不單是為孤,也為你自己好。」
「屬下......會......會輕功,可以在入夜後悄悄潛入東宮。」
太子失笑:
「你大半夜來找孤做什麼?莫不是想要......」
瑩潤的指尖打著圈地撥弄我的喉結。
我漲紅了臉,渾身緊繃。
太子朱唇微動,說出了最後二字:
「偷腥?」
8
如太子所料,蘇謙不日就登門拜訪。
他先是簡單寒暄,然後開始了拉攏之言。
「寒食節那日,太子如何待你的我都看在眼裡。
「你雖隸屬東宮三衛之下衛,但好歹也是正經官職,他竟讓你做那太監宮女的活計。觀其那日的行止,怕是沒少讓你為難吧。唉,你天資卓絕,不該被這般糟踐。
「好在如今你已是金吾衛中郎將,官拜正四品,差不了那東宮衛率多少,假以時日,定能拜將封侯。」
「......」
蘇謙喋喋不休地說著,我的拳頭也越握越緊。
蒸騰而起的殺意在心中叫囂。
他的話我雖不全懂,但我能感受到他明里暗裡對太子的貶低及惡意。
太子,是我的主人,也是我的逆鱗。
許是注意到了我的不對勁,蘇謙蹙起眉:
「難不成我說錯了?」
我鬆開緊咬的齒關:
「大人並未說錯,正因大人說的是事實,才會讓我回想起那些不快。」
「倒是我的不是了,我就說嘛,太子這般作為,又怎會得人心?」
我照著太子的吩咐模稜兩可地應承著。
待蘇謙離開後,心底的殺意才逐漸平息。
之後一段時間,我只能在早朝時看見太子。
而且只是遙遙一瞥。
我想靠近他,同他說說話。
哪怕是聽他罵我幾句「狗東西」也行。
只有這樣,我才能知道自己還是他的狗。
我想過去東宮,卻不知該以何種理由。
而且陸堯給我分派了很多任務。
他是金吾衛大將軍,也是我的上司。
他說:「能者多勞,你得皇上器重,做的事自然就要比旁人多。」
未及時完成任務便會受罰,但我不在乎。
可他還會不屑道:
「這點事都做不好,也難怪,東宮出來的嘛,蘇相這次怕是看走眼咯。」
我不想給太子蒙羞。
因此,他交代的任務我都會按時完成。
影六來找過我。
聽了我的遭遇,他讓陸堯吃了幾次悶虧。
半個月前,陸堯因賭債鬧到了皇上跟前。
前日,他又摔斷了腿。
現下他再沒心思針對我。
我躺在床上,窗外風清月皎。
素白的絹帕蓋於鼻尖。
熟悉的冷香時隱時現。
雖淡,但仍舊清冽。
次日一早,我將絹帕洗凈曬乾。
上面再無香味。
松垮的絲線也讓我無比懊悔。
我慎之又慎地將其放回錦盒之中。
思慮再三後,我前往了東宮。
9
「洛大人,太子和四喜出宮去了。」
來人是太子的貼身宮女清竹。
這是她第一次見我,而我卻不是。
過去的年歲里,我不止一次艷羨她和四喜能侍奉太子身旁。
我默了一瞬,失落開口:
「如此,你可知太子殿中用的是何香?」
清竹似乎有些為難:
「這......實不相瞞,東宮用的香品類繁多,不過太子最愛的是靈虛香。」
我:「靈虛香?」
清竹點了點頭:
「靈虛香也叫三神香,其香品高雅,淡而溢遠,用料也十分考究,以丁香、靈香草、降真......」
見她還要一直說下去,我忍不住打斷道:
「這香哪裡能買?」
「此香是靈暉道觀專供給太子的,外頭怕是買不到。」
「......那能否勻一些給我。」
我自知此舉僭越,但那帕子洗後就沒了原本的香味......
「此事奴婢做不了主,還需太子殿下應允。」
一無所獲的我落寞地回了府。
「問香」這理由是我好不容易才想到的。
沒見到太子,已是不幸。
結果卻連香也沒討來。
我漫無目的地走在街上。
不知不覺薄暮已冥冥。
我輕嘆了一口氣,回了府邸。
甫一進門,我就察覺到了不對。
臥房的燈亮著。
我不喜人伺候,因此府上並無旁人。
我提劍凝神,但未走幾步,門便開了。
「中郎將還當真是讓孤好等。」
「哐啷」一聲,長劍落地。
我愣怔了一瞬,旋即跪下,心中又驚又喜。
太子竟然來看我了!
10
我微微翕張鼻翼,嗅著空氣中若有似無的冷香。
「聽清竹說,中郎將離開時的背影別提有多落寞了。見不到孤,中郎將就這般傷心?」
在太子面前,我說不了謊,只好侷促地「嗯」了一聲。
然後,我又小心地提醒道:
「......殿下喚我影七便好。」
「怎麼?堂堂金吾衛中郎將還不夠你當的,還想著做東宮的影衛?孤可是聽說了你在廨署的表現,當得起中郎將這名號。」
見我不語,太子捧起我的臉端詳了起來。
「瘦了,在廨署可累?」
我搖了搖頭。
「陸堯那傢伙把髒活累活都給你,你就沒想過反抗?」
「屬下不怕吃苦。」
「但孤見不得你受欺負。」
太子關切的眼神讓我不由得心頭一軟。
「屬下不會再讓殿下擔心了。」
太子捏了捏我的臉:「真乖。」
我逐漸適應了太子親昵的舉動和言語。
這一切貌似是從楚館任務開始的。
自那時起,太子時不時就對我「動手動腳」。
太子狡黠一笑:「你猜方才孤發現了什麼?」
我茫然地搖了搖頭:「屬下不知。」
下一秒,他從身後拿出了一個錦盒。
那上頭的藏詩鎖早已被打開。
我目眐心駭,頓時僵在了原地。
太子打開錦盒,將裡面的物什一一道出。
「這螭龍玉墜、珊瑚串、琉璃樽、夜明珠都是孤賞的。
「但這素簪、香囊、荔枝核、絹帕,甚至還有這髮絲......孤可不記得賞過你。」
面對太子的疑問,我錯愕地低下頭,試圖掩蓋臉上的臊意。
「你說說,你藏這些玩意兒作甚?」
「屬......屬下......」
我支吾了半天也沒說出個所以然來。
太子也不惱,順手拿起了那塊絹帕。
「......殿下,那帕子髒......」
我眼神閃躲,只求太子能儘快放下絹帕。
但太子不僅沒那麼做,還細細打量了起來。
幾息過後,他意味不明地笑了。
「既髒了,為何還放在裡頭?」
第一次,我才明白「想死」是一種怎樣的心情。
太子沒有追問,只是說:
「這帕子孤那裡要多少有多少,你若想要,我讓影六給你送來。」
太子臨走前,留下了一個香盒。
裡面是我心心念念的靈虛香。
但我卻不甚歡喜。
那夜,我陷在秘密被太子窺破的羞愧感中,難以自拔。
......早知就用掛鎖了。
11
歲歲年年,日月如流。
兩年的時光很快。
但我始終無法適應現在的生活。
東宮的一切無不令我懷念。
上至橫樑,下至角落,都曾是我的棲身之所。
我可以藏匿其中,看著太子的一顰一笑,一舉一動。
一個月前,東宮來了新的影衛填補了我的空缺。
他的名字也叫影七。
剛知曉這消息時,我喝了從未碰過的酒。
我控制不住地去想:
我還是太子唯一的狗嗎?
太子是否也會喚他「狗東西」?
影六陪我喝了酒。
他不知我因何而醉。
即便知曉,他也只會說那是個代號而已。
只有我自己知道,那名字承載了多少回憶。
太子察覺到了我的不對勁。
但我自然不會將這事宣之於口。
讓我萬沒想到的是,太子一語中的,道出了我心中所想。
他說會改了那名影衛的名字,甚至向我保證:
「『影七』孤會一直為你留著,即便將來你再做不回孤的影衛。」
落雪無聲,四野銀裝素裹。
「中郎將,一切皆已安置妥當。」
我點了點頭:
「繼續巡視,若有異常及時向我彙報,此次冬狩不得有失。」
「是。」
往日冬狩,林場的巡檢和衛戍安排是由陸堯負責的。
不過今年,負責的任務落到了我頭上。
陸堯是蘇謙的人。
太子說陸堯剛愎恣睢,難成大事,蘇謙遲早會換下他。
我按太子吩咐取得了蘇謙的信任。
如今蘇謙倚重我,連皇上也對我另眼相看。
前不久,陸堯以我不服從安排為由尋我打了一架。
那一架,陸堯斷了三根肋骨,胳膊也折了。
皇上非但沒罰我,還數落了陸堯一通。
眼下陸堯傷沒好,我也因此暫代了他的職責。
飛雪漫天,我的思緒也開始蔓延。
上回與太子一同參與冬狩已是三年前。
當時,我隱在林梢。
他穿著戎服,躍馬揚鞭,彎弓飲羽。
舉手投足間盡顯流風回雪之姿。
我那時就在想,若能與太子一同策馬,馳騁山野,何其美哉。
或許今日正是機會。
趁著手上事了,我驅馬駛入林間。
12
「你不去守著父皇,尋孤作甚?不怕父皇降罪於你?」
「屬下已安排人保護皇上。」
太子的隨侍都已被屏退。
瓊枝玉樹間,唯我與太子二人。
太子拈弓搭箭,瞄準了一隻狍子。
「嗖」的一聲,箭勢如風,白羽如芒。
狍子掙扎了幾下後就沒了動靜。
太子正欲按轡前去,我卻攔住了他。
「殿下的手受傷了。」
方才的箭羽劃破了他的指腹。
現在那裡正滲著血珠。
太子笑著將手遞了過來。
我嫻熟地將之含於口中。
太子曾說,涎水可以消毒。
我也因此成了專門提供涎水的存在。
太子金尊玉貴,瑩白的肌膚也同樣嬌貴。
如上等的綾絹,細膩絲滑。
和我等粗拙之人截然不同,稍有不慎,便會受損。
我緩緩抽出那脂玉般的手指。
口中殘留著一縷淡香,是太子身上的味道。
正當我準備躍上馬背時,太子的動作卻讓我猝不及防。
他腰間的蹀躞帶已然落下。
那片晃眼的白讓我語無倫次:
「殿......殿下......這是做......做什麼?」
「孤騎馬時磨破了皮,想著中郎將既已處理了手指,那這兒的傷也一併處理了吧。」
白雪自天穹傾落。
幾乎與那抹瑩白融為一體。
唯有那道紅痕如冬日梅花般扎眼。
「怎麼,中郎將不願意?」
我吞了吞口水,鬼使神差地開口:
「......屬下願意。」
13
「洛昭,快醒醒,不要睡。」
黑暗中,急促慌張的聲音響起。
我發出一聲悶哼,艱難睜眼。
懷中的溫香將我拉回現實。
「......殿下,您沒受傷吧?」
「孤沒事,倒是你,怎麼這麼傻!」
方才山間碎石伴著積雪滾落。
還好附近山體有個淺小的凹洞,恰能容納二人。
我來不及多想,將太子護於懷中躲進了洞。
此刻,山石壓著我的後背,將我與太子困於其中。
我與太子緊貼著,無多餘空間施展。
「......您沒事就好。」
後背的鈍痛讓我不禁咬牙。
眼皮越來越沉,刺骨的寒意一點點蠶食著我的意識。
「......殿下,對不起,是屬下失職......」
此次冬狩的巡防由我全權負責。
但我卻未曾預見山崩之險。
「你省著點力氣,別說話。」
他的手撫過我的臉,然後是肩背。
我能感受到他在輕顫。
耳邊的聲音愈發急促。
印象中的太子總是城府在胸,智珠在握。
但此刻的他好似失了方寸。
我張了張嘴想說些什麼,但嗓子卻再沒力氣發出一點聲音。
昏沉中,冷香漸濃。
原來我已經靠在了太子肩上。
「孤不准你睡,快睜眼,聽到沒有,洛昭!」
太子的命令聲漸遠。
我拚命地想要睜眼,聽從命令。
但這次,我似乎做不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