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對你二哥的要求很低,活著就行。」
我一時語塞:「那我呢,你為什麼管我?」
宋聞璟冷哼一聲,放下了戒尺,緩緩俯身,手撐在我兩側,以一個極具壓迫感的姿勢將我籠罩在他的氣息內。
低沉的嗓音響在耳畔,像一道電流,酥酥麻麻地划過耳道:「你真的不知道為什麼嗎?」
我知道。
那晚之後我就知道。
宋聞璟喜歡我。
想到那瘋狂的夜晚,我的臉頰越發滾燙。
熟悉的氣息近在咫尺,我看著宋聞璟頸間微微扯松的領帶,呼吸驀地亂了一拍。
我感覺我的酒還是沒醒。
我晃了晃頭,想把腦海中那些畫面甩出去。
我抬起手,有些羞惱地想要推開宋聞璟:「哎呀我知道了,下次不會回來這麼晚了。」
宋聞璟順著我的手直起腰身,沒再發難:「明天跟我一起去公司。」
我疑惑:「我去幹嘛,我又不懂公司的那些東西。」
「公司翻修完了,我在我辦公室旁邊給你留了一間畫室,你不是喜歡畫畫嗎,做點正事,別整天跟七七八八的人混。」
我一時愣住,隨後點了點頭:「哦……好。」
6.
我是很喜歡畫畫的。
年幼時,父親逼著我學鋼琴,因為帶出去會比較有面子。
可是我喜歡畫畫,經常私下裡學習,父親沒攔著我,只要把鋼琴學好就行,別的他不管。
二哥和我相繼出櫃後,家裡的生意越發不景氣,家裡的氣氛很壓抑,經常能聽見茶杯和書本文件散落一地的聲音。
那一年父母的結婚紀念日,我照著他們的婚紗照,畫了一幅畫像當作禮物。
卻被當面撕得粉碎。
父親把畫紙碎片甩到我臉上:「你要是能進公司幫上我的忙比什麼畫都管用!」
母親背過身悄悄抹著淚一言不發。
從那以後我就沒再動過畫筆。
……
不是,也沒人告訴我宋聞璟早上六點半就要起床去公司啊。
直到坐上車我還是懵的,頭上睡亂的毛髮被人胡亂順了一把,我看了眼身旁面無表情的罪魁禍首。
「哥,我昨晚才睡了不到四個小時吧。」
「這就是凌晨兩點半不回家的懲罰。」
……行。
車開到公司,宋聞璟帶著我一路來到寫字樓的最高層,他帶我來到一扇門前,從兜里掏出了一個一把鑰匙,然後交到我手上。
「你自己打開進去吧,我就在隔壁,有事就來找我。」
我點點頭,看著手中的鑰匙,心情有點複雜。
定了定神,我將鑰匙插進鎖芯,輕輕轉動。
「咔噠」一聲,門開了。
映入眼帘的首先是一扇巨大的落地窗,幾乎囊括整個城市的風景。
屋子內的裝修較為簡約,各種畫具一應俱全。
與宋聞璟相鄰的牆壁裝了一道實木門,還有一扇窗,在我這邊裝了百葉窗簾。
我推開門,宋聞璟正在聽秘書彙報行程。
二人朝我這邊看了一眼,秘書朝我打了聲招呼:「小少爺。」
我點點頭又關上了門。
我的手指撫過畫板光滑的邊緣,緊張中有些雀躍。
我真的很久沒畫過畫了。
過了一會,響起了敲門聲,宋聞璟推門進來,手裡拿著一杯牛奶。
牛奶被遞到我手上,溫熱。
宋聞璟指了指房間內靠在一側的沙發床:「要不要先睡會兒?」
我無語:「那麼早把我叫醒,現在又叫我睡覺?」
宋聞璟笑了一下,並不打算解釋:「你看這裡有沒有缺什麼東西,如果有你告訴我或者你剛才見到的那個小張。」
我乖巧答應:「哦,好的。」
宋聞璟點頭轉身回了隔壁房間。
門被關上,我手裡捧著熱牛奶,坐在畫板前。
一時間還真睡不著。
很久沒畫了,我也不知道畫什麼,環視了屋子一圈,我走到連著宋聞璟辦公室的那個窗子前,抬手拉開了百葉窗。
宋聞璟正在看文件,他似是有所感應地看向我,我呲著牙朝他揮了揮手。
他微微點了點頭。
嘁,裝貨。
我再次坐回畫板前,這次有了目標,畫筆翻飛,我一筆筆描摹著坐在窗戶對面的那個人。
就當是給我建畫室的謝禮吧。
不知過了多久,畫作完成,這麼久沒畫,技術有些退步。
不過他肯定不會嫌棄。
我一口乾掉冷掉的牛奶,躺倒在沙發床上,閉上了眼。
這回是真睏了。
7.
我是被宋聞璟叫醒的。
我睜開眼睛,宋聞璟蹲在我床邊:「現在已經是晚上了,有個晚宴,你陪我去。」
我皺著眉翻了個身,順便緊了緊身上的毯子:「不去,我再睡會兒。」
「真的?是江簡泊辦的慈善晚宴。」
那我要去。
我從沙發上彈起來,看向宋聞璟:「我們走吧。」
宋聞璟嘆了口氣,表情有些不爽,遞給我一個紙袋:「先吃點吧,你一天沒吃東西了。」
宋聞璟這麼一說,我才後知後覺地感覺肚子有些餓。
我接過散發著香氣的袋子,是我喜歡的那家現烤麵包。
宋聞璟直起身,指了指放在一旁的禮服:「吃完記得換,我去樓下等你。」
「等一下。」
我叫住了宋聞璟,起身取下畫完在窗邊晾曬的畫。
「送你的。」
宋聞璟愣了一下,接過畫仔細看著,嘴角流露出笑意:「很好看。」隨後又問道:「只畫了我嗎?」
我翻了個白眼:「不然呢,我昨天睡那麼少,畫完你我就睡覺了。」
宋聞璟難得地彎眸,他點點頭:「我知道了。」
吃過麵包,我換上宋聞璟給我的禮服。
禮服精緻合身,是我喜歡的款式,還有一股淡淡的松香,是宋聞璟身上的同款味道。
我下樓上了車,和宋聞璟一起坐在後排,他在車上還在工作。
他雙腿交疊,修長的手指划著手機,下巴微抬,有些昏暗的燈光映出鋒利的下頜線,眉頭微微皺著。
「哥。」我喚了一聲。
「嗯。」
「你最近看起來很忙的樣子。」
「嗯。」
這麼冷淡的宋聞璟讓我突然有些不習慣。
我起了壞心思,慢慢把頭湊過去:「哥,我穿這身衣服好看嗎?」
宋聞璟聞言抬起頭,目光緩緩從我的眼睛開始往下移。
不加掩飾地,越來越熾熱。
我有些後悔靠得這麼近了。
我就在這目光中逐漸升溫,度秒如年。
半晌,宋聞璟抬起手,扣上了我襯衫上的第一顆扣子,輕笑了一聲:「小笙,有沒有人說過你又菜又愛玩。」
……服了。
我坐了回去,背對著宋聞璟,緊貼著車門跟他保持最遠距離。
一直到下車都沒再給自己找事。
8.
我們到的時候,宴會已經到了很多人,江簡泊站在宴會廳中央,被左三層右三層地圍著,看來短時間內是不能跟我說上話了。
「呦,這是誰家的漂亮小少爺啊。」
熟悉的聲音在身後響起,我回頭看,是顧翎。
他端著一杯酒朝我走來,我跟他打了個招呼。
顧翎在我身前站定,視線卻沒有過多地落在我身上。
隨後顧翎眼神示意我:「阿笙,介紹介紹?」
我抿了抿嘴,道:「哥,這是我朋友,顧翎。」
「顧翎,這是我大哥。」
顧翎笑著朝宋聞璟舉起酒杯:「久聞宋總大名,今日終於能近距離接觸,這杯我喝了,敬今日之緣。」
「是小笙的朋友就不用這麼客氣,我酒量不好,就不幹了。」宋聞璟抿了一口酒。
顧翎喝完酒後眼神勾人,從口袋裡拿出手機,晃了晃:「要不要加個聯繫方式,哥哥。」
我轉頭看向宋聞璟,他摸了摸口袋,道:「抱歉,手機沒帶在身上。」
……噗。
這什麼爛理由。
顧翎識趣地點點頭,表情有些遺憾:「好吧好吧……」
隨後轉頭看向我:「阿笙,我們要不要去那邊玩。」
我順著顧翎手指的方向看過去,那裡聚集了幾位小愛豆,是江簡泊名下娛樂公司的藝人。
正好這時有人來找宋聞璟攀談,我便點了點頭跟著顧翎走了。
顧翎把玩著酒杯:「阿笙,你哥看起來可真難搞。」
我笑了一下:「我就說我哥不吃你這種類型吧。」
顧翎若有所思:「但是我總感覺你哥好像對你有意思。」
我當然知道我哥對我有意思,我擺出驚訝的表情:「為什麼這麼說?」
顧翎晃著酒杯,一副高深莫測的樣子:「喜歡一個人,就算嘴巴不說,也會從眼睛裡跑出來。」
「他看你的眼神,可算不上清白。」
……這就是京圈第一燒零嗎,好牛逼。
顧翎明顯沒有把這段插曲放在心上,坦然道:「算啦,兩條腿的男人多的是。」
他轉頭又有了新目標:「我看那個不錯,今晚就他了,誒,他身邊那個好像有點神似你小叔誒,叫過來一起玩?」
我看了一眼,確實有點像。
鬼使神差地,我回頭看了一眼宋聞璟的方向,發現他遙遙地跟我對上了視線。
我一激靈,忙道:「算了,今天你自己玩吧。」
「好~清純不做作的小笙同學。」
顧翎從我身邊離開,扎進了愛豆堆里。我看了看小叔那邊,人只增不減,又看了看宋聞璟,也被圍住了。
我嘆了口氣,想去庭院裡透透風。
剛在庭院裡站了一會,突然有一個人走到我面前。
「宋小少爺,好久不見。」
我打量著眼前的男人,三十多歲的樣子,而且我確信我並沒有見過他。
我疑惑道:「你是……?」
「哦,我是你母親的堂哥的三叔的兒子,我也姓李,小時候見過你呢。」
……
這是哪門子關係啊,不過我母親姓李。
我不想跟他過多交談,主動叫停了寒暄:「有什麼事嗎?」
他的表情有些探究:「我聽說,你現在的大哥,是領養的?」
我皺眉:「是,怎麼了。」
他遺憾道:「嗨,沒什麼,我就是想,他又沒有你們宋家的血脈,現在全盤接管了你們家的產業,你肯定很不情願吧。」
嗯……還真沒有。
我家裡的產業要是交到我或者我二哥手上,早就破產了,我倆都得在街頭要飯。
見我沉默,男人的表情帶了些憐憫,繼續說道:「真是心疼你啊,明明是宋叔叔的親兒子,現在日常開銷什麼的,都得看人臉色吧。」
……也沒有吧。
我仔細想了一下,宋聞璟好像沒有管制過我花錢,給我開了一張黑卡,我花錢從來沒顧慮,也沒節省過。
反倒是我父親在世的時候,經常限制我的開銷。
想到這,我由衷地對宋聞璟生出了感激之心,要是沒有他,我絕對過不上這種不用上班工作錢隨便花的生活。
男人又道:「他雖然名義上是你哥哥,但是你現在跟寄人籬下有什麼區別呢?」
我有點不耐煩了:「你想說什麼?」
這位我母親的堂哥的三叔的兒子壓低了聲音:「不如這樣,我幫你,把你失去的一切都奪回來。」
……哈?
沒等我思考出這句話的意思,我面前突然飛出一道人影,男人被一腳踹翻在地,我定睛一看,這人影是我二哥!
宋聞謙站定,活動了一下腳腕,男人躺在地上捂著臉,抽痛地嘶嘶哈哈。
宋聞謙雙手插兜,盯著地上的男人:「我不管你是誰,別再讓我聽到你說我大哥一個字。」
「還有,離我弟弟遠點。」
男人有些畏懼地盯著宋聞謙,從地上爬起來灰溜溜地走了。
宋聞謙轉頭看向我:「別把這些屁話放在心上。」
「嗯,我知道。」
我當然知道,宋聞璟的出現對我和宋聞謙意味著什麼。
父母本就老來得子,對我和宋聞謙寄予厚望。
從小就進行高壓式教育,幾乎沒有喘息的時間。
學校課程連著補習班再連著興趣班,連交朋友的時間都沒有。
成績稍微下滑便是一頓抽打。
可惜我和宋聞謙都沒有經商的天分,我們兩個在這方面表現得越笨拙,父親就越著急。
父親越著急,我們兩個身上的傷痕就越多。
叛逆的種子總是在高壓下瘋狂生長。
宋聞謙大三那年和男朋友拉手,被人拍了下來發到學校論壇上,父親知道後,宋聞謙直接被辦了休學,送去了戒同所。
從戒同所回來,宋聞謙的右耳不知為何失聰了,整個人都變得有些不正常起來,近幾年才有些好轉。
而且他能夠從戒同所回來,還是因為戒同所被聯合舉報暴力行為倒閉了,宋聞謙也沒有真正「被治好」。
我是在十八歲那年給小叔的表白信被父親發現,父親恨鐵不成鋼地把我吊在房樑上抽了一晚上。
第二天,宋聞璟就被帶進了家門。
他是完美的,能夠滿足父親的一切要求。
別人家的孩子成為了我家的孩子。
同時也意味著,我和宋聞謙解放了。
父親當時應該是沒有思考過,如果宋聞璟接手產業後不管我們兩個,我們該怎麼辦。
他只想要傳承下來的家族產業有人繼承。
好在宋聞璟沒有,是我和二哥的救星。
在他逐漸能接手公司的業務之後,公司也度過了危機時期,而父親也因為年事已高加上過度操勞,患了肺癌去世。
彼時我正在讀大學,趕回家參加了葬禮,葬禮上的一切幾乎都是宋聞璟在操持,二哥沒回來。
因為戒同所的一年,二哥恨父親一輩子。
父親去世後母親改嫁了,沒有再聯繫過我們三個。
……
我看向宋聞謙:「你今晚回家嗎?」
他又恢復了那個吊兒郎當的樣子:「怎麼,你想我啦?小笙想我的話我可以考慮回去住,如果是大哥想我的話,我現在就洗乾淨飛速回去住。」
我無語:「我和大哥都沒想你,我就是禮貌性問問。」
宋聞謙搖了搖手指:「好了別說了,我了解你的小笙,口是心非。」
我搖了搖頭,沒再理他,回到了宴會廳,準備找宋聞璟說一下剛才的事。
我走到宋聞璟旁邊,宋聞璟看見我過來後,對著他對面的男人說道:「王總,這個項目我們改日再聊。」
隨後他看向我:「怎麼了。」
我跟宋聞璟說了剛才的事情。
宋聞璟沉吟:「你母親的堂哥的三叔的兒子……」
「知道了,天涼了,該讓李氏破產了。」
聽得我心裡暖暖的,很安心。
宋聞謙這個時候也來找大哥表忠心,他蹭到我跟宋聞璟中間:「我跟小笙從來沒有這麼想過,請組織放心!」
宋聞璟瞟了他一眼:「我知道。」
9.
聽宋聞謙吹噓了一會他的風流史,我發現江簡泊此刻身邊沒有人了。
我抓準時機,端著酒杯走過去。
創飛試圖上前搭話的一個小愛豆和一個公子哥。
我率先和江簡泊碰了酒杯:「小叔,你今晚也很帥,我也很喜歡你。」
江簡泊低頭笑了笑:「小笙,其實我戒了。」
我喝酒的動作一頓:「什麼意思?」
江簡泊清了清嗓子,正色道:「我不喜歡男人了,我喝中藥調好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