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卻已經拉著我的手腕,進了一旁的逃生通道。
聲控燈很快暗下。
半晌,我適應了黑暗中的環境。
幾乎能看清他的臉。
宋馳高我一點,在他俯下身,我幾乎能感受到他的呼吸時。
聽他的聲音在黑暗中驟然響起:「那你跟我怎麼樣?他能給你的,什麼我給不起啊?」
心跳在一瞬間停滯。
不等我反應。
宋馳已經捏住了我的下頜。
氣息逼近,我幾乎忘記呼吸。
還是他先停住。
輕笑一聲:「算了。」
宋馳後退一步,就著黑暗中看我,「給你個機會,要回這個局,還是去給我慶生?」
我兩個都?ū??沒選。
拽住他的袖子。
心跳如擂,答非所問。
「好。」
宋馳動作一頓,反應過來我是在回他上個問題。
我提著一顆心,幾乎在脫口而出的瞬間就後悔了。
他剛剛應該是一時興起,即便否認也在預料之中。
是我自取其辱……我們現在還在一起拍戲,之後恐怕也免不了尷尬。
我怎麼就拋出這麼個字,真是鬼迷心竅……
眼睛適應黑暗,四目相對無所遁形。
我被他看得想跑,但沒來得及,就被他扣住我要收回的手。
「你別後悔。」
7
那晚,宋馳沒回生日宴。
他把我帶回酒店。
我們一前一後進門。
門鎖扣上的聲音是曖昧的催促。
宋馳的吻技比演戲時還要好。
他的眼神好燙,落在我身上的每一寸都好似有了實質。
手指緊緊抓著床單,又被人從後扣住。
我伸手想推他:「疼……」
宋馳哄我:「馬上就好。」
我從浪潮中窺見宋馳的臉。
平日裡自信張揚的人眼中被慾望染指。
我忍了下來,只想多看會他為我失控的樣子。
本就喝了些酒,事後我手都抬不起,懶洋洋地被人抱到浴室又抱回床上。
窗簾只拉了一層,不知是月光還是城市的燈光照在枕邊的被褥上。
手指微蜷。
我心想。
握住了。
中途我醒了一回,天剛蒙蒙亮。
懷抱是熱的,我又昏沉睡過去。
再醒來時,房間已經沒了人。
今天我的戲在晚上,宋馳下午就有,他該是早早去了劇組。
微信有他的留言,讓我好好休息,醒了給他打電話。
這電話我當然是沒打。
我那時身邊沒助理,正要自己訂份餐,就有人敲門。
我打開,是宋馳的經紀人韓林。
他面善,見人就笑,手裡還提著個保溫飯盒:「果然醒了,宋馳讓我給你定的早……阿,午飯。」
我面上一熱,急忙道謝接過。
清粥小菜,味道不錯。
應該是他帶來的廚師做的。
忍著身後的不適收拾好後提前去劇組溫戲。
宋馳見我過來,是我心虛避開眼神的交匯。
休息間隙,男三也來了。
他上妝時???,宋馳停在我身後。
男三見他過來,玩笑抱怨:「宋少爺昨兒幹什麼去了?不地道啊,喝一半就跑了,說馬上回來一晚上沒回來,躲呢?」
宋馳懶洋洋打了個哈欠:「有人等我,哪有時間陪你們。」
周圍站著的人登時開始擠眉弄眼地起鬨。
我身形一僵,不等緩和,宋馳就摟了上來。
耳邊一熱,他低聲像撒嬌:「我好睏。」
我想躲:「都是人……」
宋馳笑了:「心虛?我們平時也這樣。你反應大別人才會亂想。」
他仗著比我高,側頭看我,覺得有趣:「害羞啊?」
偷偷勾住我的指尖。
「也晚了。」
8
其實我沒想過什麼以後。
只當是天時地利人和的風月事,畢竟在這個圈子裡,劇組夫妻並不少見。
戲拍完就散場,大家都一樣。
但那天后,宋馳明顯更黏我。
劇組同事見怪不怪,只當是好哥們之間的親近。
又因著這種劇情,關係好好像是自然而然。
只是找上門的工作和商務變得更多。
沒戲時幾乎都被安排上別的工作。
就連張承嘉對我的態度也好了不少。
我知道這些資源來自宋馳,有些彆扭。
跟他提起這件事,宋馳也沒往心裡去。
只是捏捏我的脖頸:「我比你大吧?」
我?你說哪裡。
宋馳挑眉:「那就叫哥。
「不用操心那麼多,把戲拍好就成,其他工作我安排,你不是缺錢?」
宋馳看出我需要錢,卻沒問更多。
他看劇本的側臉沒露出端倪,再多說仿佛顯得我矯情。
只能盡我所能對他好。
一般第二天上午沒有工作,宋馳都會來找我。
昏暗的燈光下,選好的電影總看不到結尾。
套間客廳的沙發使用率太高,宋馳喜歡看我流淚,再幫我吻去眼淚。
人總是會耽於唾手可得的慾望與溫柔——那是我時隔很久沒感受到過的被愛。
有時他也會幫我對戲,宋馳教人時嚴肅又很有耐心。
他確實有天賦也肯努力,僅僅是那些技巧與領悟,都夠我學習很久。
我有些挫敗:「你表演課成績一定很好。」
宋馳笑了:「我大學學的金融。」
我:「……」
更挫敗了。
他放下劇本來揉我的臉:「這麼不關注我啊?」
捧著我的臉看了一會兒,落下一個堪稱純情的吻。
我突然想問:「那你為什麼入這行?」
宋馳沒立刻回答:「你呢?」
「之前爸媽工作很忙,沒時間陪我。我小時候就自己在家看碟片,長大了就開始上網看各種電視劇電影……
「想著以後自己也能去演戲就好了。」
雖然矯情,但就是熱愛。
宋馳笑了一聲。
我被他笑得不好意思,跨到他身上捂他的嘴。
腰被順勢摟住,我還是第一次在宋馳笑意漸淡的眼神里看見近乎落寞的情緒。
他說:「因為想體驗一下不同的人生。」
第二天還有工作,那天晚上我們什麼都沒做。
綜藝節目的飛行嘉賓,宋馳非要陪我一起去。
他在保姆車等我,一坐就是一天。
半夜才散場。
我惦記他還在等著急往外走,宋馳正戴著黑色漁夫帽和口罩站在路燈下。
身形頎長,穿件黑色 T 恤,頸上搭配了一條克羅心項鍊。
鬆弛又挺拔,周圍花草都失了顏色。
我心間一窒,想到很多時候別人都有人等,家人也好,助理也好,可我卻總是一個人。
這是第一次在我工作完後,有人在等。
私心站在不遠處看了會兒,直到宋馳視線朝我看來。
他扯下口罩,露出一張沒有化妝卻依舊五官穠麗的臉,沖我招手。
我急忙站到人面前:「你怎麼出來了?還有口罩別摘,讓人看見——」
宋馳臉上帶了點不開心:「我有那麼見不得人?」
「沒有。」
他一拍我後頸強調:「那就少說兩句。」
話落不等上車,他就著這勁兒吻了上來。
我的手揪著他的 T 恤下擺,在一個堪稱純情的吻里亂了方寸。
那是後來無數次在夢裡出現過的場景。
我曾在那時,第一次不合時宜地期待以後。
9
思緒抽回,姜姜在跟我同步今天《雲霄之上》的熱搜。
今天剛播到劇中兩個主角的第一次床戲。
雖然剪得隱晦,但當初該拍的卻一點不少。
宣傳公司為了熱度沒經允許偷偷放出去兩場花絮。
CP 粉嗑瘋了,當晚爆了兩條熱搜。
平時宣傳內容不會問我,這次姜姜還是來問:「熱度太高了,你要不要發微博回應一下?」
圈子裡同性伴侶,嗑嗑 CP 還好,要是被曝出是真的就不是那麼回事了。
大環境還沒那麼寬容。
「還有你們之前很多事都被挖出來了,他陪你工作,還在車裡等你下班等到半夜,真的假的?」
「這都查到了?」
姜姜沉默。
「工作室出一份理智追星的聲明,你一會兒轉發一下?」
我覺得有些累:「好。」
這段時間連軸轉,精力著實有點跟不上。
我轉發了工作室的聲明,發了會兒呆。
鬼使神差點開熱搜。
入目就是今晚播出的 cut 和被發出來的那兩條花絮。
第一場床戲。
是在午後,景置得很暗,屋裡有很厚的遮光簾。
我扮演的角色家庭條件困難,沒有空調,只有一處轉起來還帶伴奏的風扇。
喘息聲是現場收音,我幾乎瞬間被帶回那個炎熱黏膩的午後。
薄被搭著,宋馳情動的狀態我太熟悉,那一刻也不例外。
好在清場了。
結束後我不知道是熱還是眩暈,有點中暑。
拍完這場下場戲要在下午。
宋馳帶我回他的房車吹空調。
冰美式和冷風一起驅散了當時的悶,在鏡頭前強裝的專業褪去,即便已經親密接觸那麼多次,我也在這安靜中品出點尷尬來。
「好熱。」宋馳說。
我咬著冰棍,嘴唇被這點涼意冰得殷紅。
「是啊,好熱。」
宋馳的視線愈發灼熱。
他重複:「我說我,好熱。」
我意識到什麼,馬上拒絕:「你……不行……這是在車裡。」
「對啊,車裡,」宋馳俯身過來,笑得有點壞,「我還沒試過。」
沒吃完的冰棍都化成唇齒間的糖水。
車外沒有一個人,黑色的防窺膜將窗外強勁的日光削弱。
狹小的空間使我們更加密不可分,人在深擁時往往產生被愛的錯覺。
我之所以會記得這麼清楚。
是因為那天是我 26 歲生日,也是我爸出獄的第一個月。
10
及時交付的賠償金和認罪態度影響量刑,我爸沒關多久。
那晚,我接到了我爸的電話。
原以為是姍姍來遲的生日祝福,卻不承想是噩耗。
「爸去體檢了,霄,是甲狀腺癌。」
手心霎時冰涼,我下意識站起身:「我回家——」
「不用回來,你忙你的。醫生說這癌症不嚴重,做完手術好好養著就沒事,現在不用談癌色變,」我爸聲音粗噶,在那邊安撫,「你還記得我上次跟你說的王姨吧?她陪我呢,你就好好工作……就是看病得要錢。」
他聲音有些緊張。
出來後不好找工作,他前幾天剛說託了人去工廠做後勤。
這要一生病,怕是又要沒了收入來源。
我心放了一半,雖然自己過得緊張,卻做不到坐視不管。
「錢我打到你卡上,需要吃點什麼補點什麼不用吝嗇。」
我爸鬆了口氣:「對了,我跟你王姨打算領證,到時候你回來一趟。
「你王姨的孩子跟你一般大,你們認識一下,之後免不了互相幫襯……」
後來我爸說了什麼,我都記不太清了。
只是直到掛斷電話,他都沒有祝我生日快樂。
王姨是我爸初戀,這些年過得也算不得好。
我爸出事後,她經常去看他。
現在出獄了,也一直跟在我爸身邊照顧。
那些呼嘯的恨意已經在逐漸接受現實的過程中變得模糊不清。
我至今不敢回憶跟我媽的最後一面。
他們都走了,把我留在那。
那些代價是我來承擔,我來不及弄懂為什麼,就已經全盤接受了。
成長就是在難以和解與從小到大渴望愛的慣性中掙扎,這感覺像沒晾乾就必須穿上的衣服,濕漉漉貼在身上,又冷又重。
我沒有助理,微博也沒多少人關注。
這將是個平平無奇的夜晚。
製片人來找我吃宵夜時,我還在溫劇本。
「不去了吧,怕明天水腫。」
「宋老師也在,就等你了,」製片人說,「快來哦。」
「欸——」
我嘆口氣,想到宋馳說晚上說的有事。
原來是跟劇組的人吃宵夜。
到底還是床上滾一遭的關係,他沒有得空就來陪我的義務。
我總是在擁抱時感覺被愛,又在結束後變得清醒。
接完我爸那通電話,自己待著確實難受,我便換了件衣服去了製片人說的包間。
包間門開著,裡面卻沒開燈。
我看著她發來的包間名,疑心自己走錯了。
電話剛撥通,鈴聲就從黑暗中傳來。
就在那瞬間。
彩燈驟然亮起,彩帶禮槍聲音「嘭」地擊中耳膜。
我在錯愕中忘記反應,只看面前一張張帶著笑的熟悉面孔。
中間站著的是宋馳,他還捧著蛋糕,耳垂戴著的是我當初送他的耳釘。
耳鳴與劇烈的心跳聲過去後,我被簇擁著。
聽見了一聲又一聲的「生日快樂」。
導演笑說我演技不錯,以後一定有更好的發展。
製片人說之後有項目還找我,希望我事事如意。
宋馳只說生日快樂,在眾人起鬨聲中悄悄捏住我的手腕,聲音半開玩笑:「別的話私下說。」
他沒食言,晚上來我房間,拽著我的手腕往上扣了個物件。
我抬手看,是塊江詩丹頓的表。
價格高得要頂我一部戲的片酬。
我嚇一跳,緊接著就要摘:「我不——」
宋馳攔住,順手把我拽進懷裡。
「生日禮物。」
我手頓了下,鼻尖霎時酸了。
這夜的心情像在坐過山車。
宋馳察覺不對,低頭要看。
我不肯,臉埋在他胸口。
他沒用力拽,失笑:「哭什麼,陪你過個生日就想哭?」
我聲音很悶:「沒人記得我的生日了。」
他沒聽清:「你說什麼?」
我輕輕呼出一口氣,抬頭看他,他也在看我。
那雙眼裡只有我。
我踮腳吻了上去。
在日夜的糾纏中,宋馳不會發現,那是我第一次主動吻他。
空調的製冷速度沒房間裡變熱的速度快。
第二天還有工作。
一次結束,宋馳就抱我去洗澡。
手錶被我小心翼翼收在一邊。
浴室水汽氤氳間,我突然想跟他說我的事,但是話到嘴邊還是沒勇氣說出口。???
他於我而言就是天邊的月亮。
父親的事解決了。
他治病的錢我能負擔。
曾經我以為,自我父親犯錯那天起,我就註定不會走得順暢。
可有些感情總是莫名其妙給人力量。
即便懸在頭頂的達爾摩斯之劍隨時可能落下,我卻好像也有了能夠面對的勇氣。
那瞬間我忘了我曾經想過認命。
我想跟命運抗爭。
11
其實當初只要晚點去,我就聽不到那些。
我到現在經常想,如果我晚一分鐘去會怎麼樣。
配角紛紛殺青,製片人準備好了殺青花束。
他們捧著花接受來自四面八方的合影。
我站在一邊,秋風已經從暑氣中撕開一道裂口。
夏天過去了。
被風吹得下意識瑟縮的那刻,身上被披上一件襯衣。
「殺青以後我們還聯繫嗎?」
宋馳偏頭:「什麼?」
我抿唇,這人又沒聽見。
誰知宋馳從我的表情里猜到我想說的話:「怎麼問這種問題?你不喜歡我?」
「我沒——」
他眼神很深,裡面洶湧著占有欲:「那就乖乖跟著我。
「我常住公寓的地址你知道,密碼你也知道。你如果不介意,跟我一起住也可以。咱們這行聚少離多,總之我是求之不得。」
我嘴唇微張。
宋馳眸光一閃,趁著眾人不注意,跟我十指相扣。
是宋馳先殺青,第二天我殺青。
他說有事處理,約我等晚上一切結束再見。
他媽媽找上我的時候,我剛換好衣服,要去殺青宴。
司機攔住我,賓利的車窗被搖下,裡面婦人裝扮精緻。
我從那極度相似的眉眼中辨認出她的身份。
「我是宋馳的母親,」她看我,「耽誤你十分鐘時間,我們聊聊。」
她就近找了家咖啡館。
這邊沒什麼好地方,隨從的司機將桌椅擦了又擦。
打量的視線在我身上滾了兩圈,直入主題:「你覺得你跟宋馳,合適嗎?
「宋家往上數有近百年的積累,我想你也聽說過,宋馳是我小兒子,他從小不在我身邊長大,什麼都隨心隨性,年輕的時候玩心重,但這不證明他可以一直這麼任性下去。」
她抿口咖啡,蹙眉看了眼手裡的杯子。
「且不說你的出身和家庭情況,他不可能跟一個男人在一起。你們年輕人覺得傳宗接代迂腐,可這就是他的責任,他有家裡安排的訂婚對象,一定比你更適合他。
「拋去一切不談,沒有一個母親可以接受這樣的境況不是嗎?」
她說到這,停頓一下,才抬頭望著我的眼睛。
「況且你也不能肯定,你母親的死,跟你的性取向一點關係都沒有。」
我驚愕,幾乎下意識攥緊了拳。
她查我了。
這些天的綺念在此刻戛然而止,我幾乎瞬間被拉回我媽走的那一天。
那是我至今都不敢想起的回憶。
「非要喜歡男人嗎?」
我媽拽住我的手腕,像拽住最後的希望。
只是我當時沒察覺。
我爸出事後,這個問題仿佛成了支撐她的最後一根稻草。
我確實或許有更柔和的方式去緩解這件事。
但那時我剛簽了對賭協議,一天恨不得當兩天用。
極度疲憊的我沒覺察到那幽微的情緒變化。
於是只回答:「媽,這不是我能改變的。」
眼前有些眩暈,我定定神,一字一頓:「他跟我說。」
婦人一愣,抬眸向我:「你說什麼?」
我這次沒迴避,也望向她的眼睛:「只要他說不繼續,我們立刻就散。」
12
殺青宴安排在晚上。
我沒有信心宋馳一定不會放棄我。
只是沒想到結束會來得這樣快與猝不及防。
我魂不守舍趕到時,他正在露台跟人說話。
是《雲霄之上》的投資人。
他的朋友。
跟劇組眾人打過招呼,我?ú?便過去了。
若是放到從前,我大概不會過去。
但此刻,將要失去的不安到達頂點。
等我反應過來時,已經站在他們身後不遠處。
他們手裡拿著香檳杯,背對著我。
是那人先開口:「聽說你跟你那個男主角——嘖,真的假的。」
宋馳解開了領口:「怎麼這麼問,你不知道我?」
「劇組裡無聊,包個小情兒玩玩罷了,再說了,」他笑了聲,「跟男人,是挺噁心的。」
腳步生生定在原地。
胸口生理性陣痛。
身體像是漏風,初秋的風從露台吹進來時,我覺得渾身都冷。
在他們像要轉身的前一秒,我艱難地閃身離去。
眼前的人群仿佛都有了虛影,我跌跌撞撞拒絕了他們要來攙扶的好意。
假意身體不適,提前離場了。
掛斷了宋馳不斷打來的電話,倉促關機。
那塊很貴的表被扔到行李箱深處,我逃命一樣連夜離開了劇組酒店。
宋馳像是很忙,他一邊問我怎麼了,一邊又說等等,等他來找我,我們見面說。
那段時間,我做了很多次噩夢。
夜晚流動的情緒像黑色的河。
我很清楚,戒斷反應不會那麼快。
我原以為,我和宋馳或許還能再見。
但他出國了。
粉絲哭天搶地,有傳言說他要退出娛樂圈,也有人說他要回去繼承家業。
種種猜測都有,這些言論可能是被人故意放出去的。
而我大概能猜到是誰。
接到他的電話時,能聽見機場傳來的播報聲。
不等他開口是我最後的尊嚴。
「我們到這吧。」
宋馳似是沒想到,靜了一瞬。
「為什麼?」
「膩了,這有什麼不明白?」
那是我們最後一次通話。
13
工作連軸轉的結果就是睡眠時間都不夠。
姜姜看出我最近氣壓低,工作以外的話題都省了。
就是在跟韓林對接之後的雙人行程時,會時不時打量我的表情。
畢竟《雲霄之上》播出熱度太盛,製片方接了不少雙人活動。
合同有配合宣傳的需要。
上午雜誌拍攝的現場遇見林璟。
他曾威脅我放棄那個 S+項目的男一,卻不想我轉頭拍《雲霄之上》爆紅。
他倒是被那部劇里的新人男二壓一頭不說,前不久還被曝出約炮出軌醜聞。
我拍封面,他只能拍內頁。
要早早來顯得自己敬業不說,還要等我化完妝拍完再拍。
衣服是好不容易跟品牌方借的,而我是奢侈品高定。
人前還能客套打招呼,背著人牙都要咬碎了。
「你倒是運氣好。」
我看都沒看他一眼:「運氣不好,我身上還綁著定時炸彈,你又不是不知道。」
輕飄飄的一句話,余光中他握緊了拳頭。
我笑了聲,跟他擦肩而過。
「你——」
林璟不能追上來。
外面下起淅淅瀝瀝的雨。
我看了會兒雨,問姜姜:「電視劇播出兩個月,非會員收官三個月,現在是第一個月,宣傳期還有兩個月結束,代言都是短期代言。」
姜姜一愣:「是。」
她之前就不能理解我為什麼只接短期代言。
「你知道嗎?當初我簽對賭協議的時候真的是背水一戰,我想過很多可能,拚命工作,多拍些戲,什麼項目都接。那時我活在這個圈子的最底層,從來沒想過一朝站在這個位置,三個代言就能還完我曾經以為我可能這輩子都還不完的錢。」
我笑了聲:「從前我想當一個好演員,我想拍更好的作品,可到後來我發現這裡沒有我想得那麼好。有資源有背景的人哪怕演技不好都能輕易拿到別人拼盡全力爭取的機會,可以台詞都不看上場就背數字反正有後期配音,可以沒有一個理由堂而皇之地遲到一天讓全劇組在原地乾等,可以一票駁回編劇的作品讓自己帶來的責編直接插手劇本創作不顧劇情邏輯……跟平台簽好集數最後湊不夠時長還能不分邏輯地在前邊的劇本里水劇情,他?ú?們不在乎作品,不在乎反饋,錢拿到手就好,騙一個算一個……那句話怎麼說?這個世界就是個巨大的草台班子。現在,我……只想把對賭還完。」
「其實也有人在認真做好的作品——」
「太少了。」
「還完以後呢?」姜姜問。
我看著眼前的空氣,沒有回姜姜的話。
「最近你一直跟著我跑,你手下還有幾個新人,他們……」
「最近你工作多。」
姜姜打斷我的話,也跟著沉默了。
14
上午拍完雜誌,中午緊接著換造型。
下午要跟宋馳大眼娛樂掃樓。
距離上次見面會才剛過去兩天。
保姆車停在大眼娛樂樓下,地上潮濕,我戴好兜帽往裡走。
姜姜電話一直沒斷,她一邊示意保安幫我擋開呼嘯熱情的粉絲,一邊耳機里還在對接其他工作細節。
每對正當紅的 CP 都要來這裡。
他們的電梯是最容易出 CP 神圖的地方。
我到時,宋馳早等在那裡。
他穿件黑色短袖襯衫,下身一件灰色休閒褲,脖子上已經掛好了大眼娛樂的工牌。
化妝師正給他補妝,附近已經圍滿了舉著手機的人。
宋馳有一搭沒一搭跟他們聊著天。
時不時就要爆發一陣轟動。
見我過來,起鬨聲更甚。
宋馳望向我的眼睛彎了彎,看得出這人心情不錯。
我沖他頷首,看著簽名板上宋馳的名字,正要轉身向助理要筆。
眼前就遞過來一支。
握著筆的手手指修長有力,骨節分明。
我動作一僵,還是接過。
「謝謝。」
上面還有他的體溫。
宋馳英氣的眉一挑,靠我更近:「跟哥哥這麼客氣?」
他這點小動作頓時引發了山呼海嘯般的尖叫。
我沒接他的話。
右眼皮一跳,直覺這人不太對。
宋馳卻是不依不饒:「剛工作完過來?」
「是。」
「什麼工作?」
「保密。」
「怎麼顧老師一來宋老師就不跟我們聊天了呀——」
「別起鬨,」宋馳聲音散漫,「把人弄急了敢情不用你們哄。」
CP 粉頓時嗑瘋了。
我有些惱,幾乎能想到這一段被放到網上後網友的反應。
壓低聲音:「你幹什麼?!」
宋馳壞笑:「這不就是我們今天的工作嗎?炒 CP,顧老師知道的,我這人敬業。」
主持人過來宣告活動開始,程序不過那些。
分探班下午茶、做遊戲、做訪談。
宋馳抱著營業的心思來的,訪談答得中規中矩又讓人有遐想空間。
就是做遊戲。
遊戲總有身體接觸,最初還好。
在宋馳的嘴唇第三次從我耳邊擦過時。
這人——
我狠狠瞪過去。
宋馳眼眨了下:「我這麼辛苦,不能討點甜頭?」
果然是故意的!
「你到底要不要臉。」
宋馳回答得飛快:「我只想要你,我從很久之前就清楚。之前的事我能解釋。一會兒給我點時間我們談談,好不好?」
「我沒時間。」
這不是這種場合下該說的話,網友個個都是人精。
我不好發作,不滿都寫在臉上。
「那我現在說。
「當時露台上那人是我哥朋友,我怕家裡找你麻煩,那句話不是真心的。
「我後來匆匆走也是因為有人跟著我,我本來……」
宋馳有些失落。
他眼睫垂下。
「我本來想讓你等等我。
「你如果不願意我就追你一次,追到你點頭為止。我現在有的是時間。」
「跟我沒關係。」
宋馳的眼睛裡划過一絲失落,但又接著燃起鬥志:「我不會放棄。」
我胸口泛酸,倉促偏開了頭。
我不想看宋馳的眼睛。
因為我知道,那雙眼睛我看過,就要心軟了。
15
回家時已暮色四合。
我住東三環的高檔小區,這是前不久剛換的房子,私密性極好。
之前住的地方出了鄰居被私生租住的情況。
我半夜被敲門,甚至門鎖上都有被撬過的痕跡。
我住酒店都仿佛能聽見敲門的聲音。
姜姜堅持換,這裡很安靜,坐在露台上能聽見鳥叫蟲鳴。
到了傍晚,原本黏膩的空氣變得清涼。
我沒什麼食慾,打開窗,吞了藥,放部電影,昏昏沉沉睡著。
被電話吵醒時已是深夜。
是韓林。
他語氣無奈,像是沒辦法了。
「阿霄,宋哥他……喝多了,賴在這非要見你。」
我剛醒,頭腦還有點蒙:「他喝多了關我什麼……」
那邊宋馳嚷嚷:「你讓他來,他不來我就告訴這每一個人我們兩個什麼關係。」
這次我醒了:「他有種他就說!」
「成了成了祖宗,你先讓我跟阿霄說,」韓林撥開發酒瘋的宋馳,聲音懇求,「他下午工作回來就開始喝酒,阿霄,他做完手術剛恢復好,你就當幫我個忙。」
「我……」
真他媽的。
我嘆口氣。
扔下一句「地址發我」,轉身抄起車鑰匙。
韓林見到我時眼都笑出褶了,他蹦著沖我揮手。
「阿霄——」
他們來的酒吧人不多,卡座被綠植遮擋嚴實。
我走近才見一個熟悉的身影安安靜靜伏在桌上。
正要上前,就被韓林拉開。
他剛剛的笑意收斂,此刻看向我的眼神認真又嚴肅。
「你上次這個表情見我,是告訴我宋馳胃癌要做手術,」我深吸一口氣,「這次又是什麼?」
「我是有話說,」韓林偏頭看了眼桌上的人,語速快得像在倒豆子,「我猜宋馳還沒來得及跟你說他家裡的事,他就算說肯定也撿著說。
「我跟宋馳算髮小,在國外認識的。其實大家都知道宋馳是在國外長大的,但那不是因為他家在國外,而是他三歲那年,被父母忘在國外了。」
我一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