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谷不小,靈氣竟意外得充沛。
也許是把我說的話當了真,素清沒日沒夜地修煉起來,比以前還要刻苦千倍百倍。
修煉之餘,她也不忘去替我尋找能修復元嬰的靈丹妙藥。
只要聽到一點消息,無論那消息是否屬實,無論看守寶物的靈獸多麼兇殘危險,她都奮不顧身前往。
每次回來,都帶著一身傷。
我也勸過她,甚至因為這事跟她生氣。
素清事事順著我,唯獨這件事上,她格外固執。
我在修煉一事上也沒有懈怠,每日勤懇修行,雖速度比不上師妹那般快,但總歸是有精進的。
修行時,時間更如白駒過隙。
轉眼間,我們在這山谷已經避世不出將近百年。
師妹前不久聽說東南方有一秘境現世,裡面恐有修復元嬰相關的功法典籍。
她連夜出發,已經數十天沒有消息了。
這日,我一個人在山谷內閒著無聊,準備出去轉轉,剛走到山谷外圍,便差點被從天而降的一個男子砸個正著。
我竄出好遠定睛一看,才發現這男子衣袍染血,體內靈力紊亂,顯然是受了重傷。
我不想多管閒事,正要離開,卻聽見他小聲呢喃。
「救命…救命…」
餘光瞥見他的內袍,那熟悉的繡紋讓我腳步一頓。
竟是無暇峰的弟子?
我皺了皺眉,走過去往他嘴裡塞了個回元丹。
他氣息修煉平穩下來,當即原地打坐療傷。
半個時辰後,他猛吐出一口黑血,清醒過來。
「多謝道友。」
他艱難朝我行禮道謝。
我蹲在他面前,問:「誰傷得你?」
「還能是誰?」男子滿臉憤慨:「還不是那魔族餘孽!」
「魔族餘孽?」我想了想:「竟真死灰復燃了?」
男子疑惑:「這不是人盡皆知之事?」
「我已避世數百年。」
他臉色一變,言語之間恭敬不少:「原來是前輩,後生冒犯了。」
「前輩有所不知,六十年前東荒大澤地動,鎮壓魔族聖子的封印法陣被人趁機損壞,法陣鬆動,聖子出逃,而後便迅速集結魔族餘孽,還訓練培養了眾多魔修,連續幾十年來對九州各大宗門發動襲擊,只要有落單的修士碰上他們,定是非死即傷。」
我追問:「如今情況如何?」
「九州十大宗門,已淪陷六數之多,如今只有無暇峰為首的萬劍山,蓬萊島,飄渺宗還在抵抗著魔族侵蝕……」
男子越說越氣憤,血氣上涌,一口血又噴了出來。
我連忙用靈力替他疏通了一下經脈。
待他緩下來,我盤腿坐在了他面前。
順便從懷裡掏出之前在山谷里摘的野果吃了起來:「來來來,還有什麼接著說。」
6
男子名為宋雲,是無暇峰的一名外門弟子。
據他所說,當年我跟素清叛離師門後,容氏找了近十年終於找到了另一個雙靈根的天之驕女。
鳳鳴宗宗主之女林瑤,天生火靈根,十六歲時覺醒土靈根,十七歲便被送去無暇峰與容覺結為道侶。
他們成親第七年,林瑤生下了一個男嬰。
男嬰降世那日,天現異象,百鳥齊鳴。
所有人都認為他是天道賜予眾生的救世之人。
那孩子果真天賦異稟,天生便會引氣入體,八歲時成功築基。
築基那日,閉關許久的無暇峰大長老出關,當著眾人的面將他收為關門弟子。
而後,無暇峰更是傾盡所有資源去培養那孩子。
無數天材地寶,高階法器,天級功法,只要那孩子需要,總有人不惜付出一切去為他尋來。
在這樣的環境下,他的成長速度驚人。
短短四十年時間,便已達到化神境界,帶領新一代年輕修士抵擋魔修,一時間風頭無兩。
聽著宋雲說著這些年來外面的變化,我有些感慨。
但也只是感慨了。
宋雲話音一轉,熱切地看著我:「前輩修為高深,定是隱士大能,何不出山與我們一起抗擊魔族,保護蒼生。」
我笑了笑:「我不行。」
宋雲還欲再說,我又道:「我這人怕死,打打殺殺的,實在是有心無力。」
我抬手抓住他的衣領就把他扔出了山谷。
「看你死不了,就趕緊離開吧,我師妹認生,別讓她看見你了。」
宋雲慘叫聲不斷遠去,最後落入隔壁山溝,驚起雀鳥一片。
我本沒把這事當成個小插曲,可沒想到,宋雲離開的第三天,山谷來了一群不速之客。
我實在沒想到會在這樣的情形下遇到師尊,哦,前師尊。
無暇峰大長老親自前來,身邊跟著宋雲。
宋雲一看見我就激動出聲:「大長老,這人就是無暇峰當年叛逃的明華大師姐,我雖入峰晚,可卻是見過她畫像的!絕對錯不了!」
原來他昨天就認出我了。
演技倒是不錯,竟沒露出一點馬腳。
大長老垂眸看我,我暗道不好,正要用法陣逃走,他卻抬掌朝我壓來。
百年不見,他功力愈發高深。
而我,還在元嬰中期徘徊不前。
高低立見,一股強大威壓將我按在地上動彈不得。
很快,有兩個無暇峰弟子上前用捆仙繩將我捆得結結實實。
我不死心地威脅他們:「趕緊放了我,我師妹很強的,她會把你們打死的。」
兩人對視一眼,面露不屑。
大長老走到我面前,沉聲質問:「素清呢?」
我看著他,閉口不言。
實際上,我有些沒想明白。
這麼多年過去了,無暇峰為什麼偏要把素清找回去。
見我不配合,大長老更是懶得跟我多說。
他抬了抬手:「把她帶回無暇峰,素清自會回去。」
我一個一百多歲的人,還是曾經無暇峰大師姐,就這麼被五花大綁被抓了回去。
一路上看熱鬧的人不少。
饒是我臉皮再厚,也覺得有些尷尬了。
我被扔進議事堂,大長老隨後而至。
待我緩過神來,環顧了一下四周,才發現這裡站著的幾乎都是熟人。
尤其是——
我眯著眼睛打量著站在議事堂右邊的男人,笑道:「容覺,好久不見啊。」
容覺愣了愣,而後臉色變得極難看:「明華!」
他抽出佩劍便橫在我頸側:「當年毀我婚禮,搶我道侶,讓我顏面盡失,你還敢回來?!」
大長老瞥他一眼:「別發瘋,我留她還有用。」
容覺憤恨地看著我,收回劍,抬腳踹在我身上。
我跟他修為相差太多,嘴角當即便溢了血。
容覺一頓,快步走來,拿手搭在我的脖頸。
大笑出聲:「明華,你元嬰竟有損?哈哈哈哈哈,你活該!如今你就是個廢物!」
他毫不留情的言語羞辱,在我看來實在是不痛不癢。
見我沒反應,他也覺得無趣。
冷哼一聲去大長老身邊,兩人低聲說著什麼。
我咽下喉間血水,坐在地上閉目養神。
可總感覺,有道似有若無的視線落在我身上。
瞬息之後,我猛地睜開眼,角落的女子避之不及,與我四目相對。
她的眼神複雜,有好奇,有不解,還有……一點怨氣。
容覺也注意到這邊,皺眉看向那女子:「你怎麼還在這?出去!」
女子輕聲道:「容櫟今日回無暇峰,我想來看看他……」
我反應過來,這女子怕就是容覺的道侶,如今那位天之驕子的母親,林瑤。
我細細打量著她,若我沒看錯,她如今修為不過金丹期巔峰。
這與傳聞中她那雙靈根的天賦相差甚遠。
腦中有什麼東西一閃而過。
我突然想起來當年做的那場夢。
夢裡,與容覺結為道侶的人是素清,而素清在誕下一子後修為便倒退而再停滯不前……
如今,林瑤代替素清,走了她的路。
怪不得,怪不得她看我的眼神帶著怨氣。
我心情格外複雜,一時間竟有些不敢看她。
當初事發突然,我沒有時間和精力去想出一個更好的辦法。
只想著保全自己,保全素清。
連累了林瑤,並非我所願……
正惶惶時,門外傳來陣陣驚呼。
一道湖藍身影瞬息之間便出現在議事堂里。
「師尊,父親。」
林瑤見到他,有些激動,正要上前,可男子卻視若無睹,徑直掠過她往前面去了。
林瑤愣了愣,眼神黯淡下來。
男子模樣俊秀,就是這高傲的樣子實在太惹人厭。
不用猜都知道,這人定是那被眾星捧月的容櫟,容覺和林瑤之子。
我被扔在角落,那邊設了隔音法陣,我聽不見他們在說什麼。
我試圖去跟林瑤溝通,可她顯然對我心存芥蒂。
無論我說什麼,她都把我當成空氣。
說到最後,我也累了。
靠在柱子上,長嘆了一口氣。
直到天黑,那邊終於傳來動靜。
法陣從內被打破,我聽見還沒消散的容櫟的聲音:「這事我自有定奪,父親和師尊就不必過問了。」
語氣冷硬。
容覺怒斥:「你這逆子!」
我扭頭看去,容櫟已經扭頭要朝外走去。
林瑤連忙上前,一把拉住了他的手。
「櫟兒,母親有話……」
話還沒說完,容櫟便一把甩開了她的手。
靈力震盪開了,林瑤摔在地上。
我實在看不下去了:「小兔崽子,她是你母親!」
容櫟似乎才發現現場還有我這麼個活人。
他看我的眼神像是在看螻蟻。
聞言更是嗤笑:「母親?」
他冷冷地俯視著林瑤,說出的話字字誅心:「我容櫟,沒有這樣的廢物母親。」
林瑤臉色煞白,眼睛泛紅。
容櫟走後,林瑤也失魂落魄地離開了。
7
我被關入了無暇峰思過崖。
雖行動受阻,但我也能通過別的手段探聽到無暇峰近日來的消息。
東拼西湊,我大概能猜出來,他們為什麼著急要找素清了。
很簡單,因為他們傾盡心血培養出來的這個天之驕子容櫟他不聽話了!
多可笑啊。
容櫟不聽話了,偏偏他們拿他毫無辦法。
容櫟有能力,且擁護者眾多,他的存在已經威脅到了他們的地位,甚至隱隱有超越的勢頭。
於是兜兜轉轉,他們又想到了素清。
他們想把素清找回來,讓她與容氏子弟結為道侶,再重新培養一個聽話好拿捏「容櫟」。
想得倒是挺美。
待在思過崖的第十日夜裡,無暇峰出事了。
守山弟子渾身浴血撞響警示鐘,聲音隨著最後的靈力飄散在無暇峰各處:「魔族餘孽突襲!魔族餘孽突襲!」
無暇峰仿佛一瞬間從沉睡中甦醒,無數修士執劍而出。
打鬥聲,慘叫聲,怒斥聲交織在一起,不絕於耳。
我趁亂打暈了看守我的修士,在夜色中摸下了思過崖。
那是我第一次看見傳聞中的魔族聖子。
長得與人類一般無二,但那雙眼睛冰冷得沒有一絲溫度。
舉手投足間,無數修士倒地身死。
大長老親自出戰,氣氛危險緊迫。
眾人抬頭看向上空,臉色凝重。
普通人與天才的差距就是這般明顯。
即使大長老修行時間比那魔族聖子多出數倍,可此時此刻仍被壓製得節節敗退。
戰到關鍵時候,大長老用力一擊,將那魔族聖子往後擊退數丈,隨後護山法陣開啟,將之攔在外面。
法陣被不斷攻擊,再這麼下去,被擊破是遲早的事。
我藏身在議事堂外,正好看見大長老被人扶著,臉色蒼白的踏進議事堂。
容覺和其他長老緊跟其後。
「容櫟如今不在無暇峰,就算收到消息趕回來也得在兩日後了,護山法陣撐不到那時候啊!」
「那怎麼辦?就這麼坐以待斃?」
容覺的聲音冷靜不少:「無暇峰頂有一個天級傳送法陣,法陣出口隱蔽,我們可以從那走。」
有人猶豫:「可開啟傳送法陣就必須撤掉護山法陣,且傳送法陣一次只能傳送百餘人,無暇峰這麼多弟子,怎麼能一次帶走?」
「是啊,光內門弟子就有數百了。」
容覺冷冷開口:「那便只帶上內門弟子。」
此話一出,現場沉寂。
我在議事廳也覺得心驚。
容覺這人還真是心狠,無暇峰數千名外門弟子說不要就不要了。
議事堂內長老面面相覷,最後也無人提出異議。
有人快速清點了一下人數,可怎麼數,人數都還是超了點。
容覺將那名冊拿至身前,以指為筆,連劃了好幾個人名。
「這幾個天資愚鈍,空有勤奮,不堪所用。」
「這幾個性子太強,不服管教……」
划著划著,容覺手指一頓。
可也只猶豫了一瞬,便皺眉划下。
他將名單扔給一旁的人:「去將人都召集來,即刻開啟傳送法陣。」
那人手忙腳亂接過,展開細看,看到最後臉色一變:「林瑤……林瑤她是鳳鳴宗宗主之女啊!」
「那又如何,她如今不過金丹修為,跟著我們只會是個拖累。」
容覺聲音低沉,更顯冰冷:「如今世道,強者為尊,只能怪她自己技不如人。」
……
天空泛起魚肚白,當第一抹陽光衝破雲層射在地面,無暇峰頂上已經聚集了數百人。
幾個長老分散立於法陣周圍,雙手結印,靈力注入地下,很快一個金色法陣浮現於眾人腳下。
大長老與容覺幾人站在中間,神情肅穆。
衣袍髮絲無風自動。
法陣光芒越來越盛,很快,他們的身影逐漸變化,不出十息法陣便會徹底運轉。
而此刻護山法陣撤下,魔族餘孽不遺餘力地向山下的弟子們發起攻擊。
那些外門弟子到死都還沒明白髮生了什麼。
好好的護山法陣為什麼撤了?
無暇峰修為高深的長老們為何不知所蹤?
沒人護著他們,更沒人在意他們。
峰下慘叫聲越來越多,但這些影響不了峰頂這群人分毫。
眼看著他們就將被法陣傳送走,我雙手結印,賭上全部靈力也要把他們留下來。
可正要出手,一股磅礴靈力從東南方快速襲來。
眾人大駭,抬頭看去。
一道巨大的雪白劍影當頭斬下。
傳送法陣受這一擊,不住震顫,竟有了消散的跡象。
「誰?!」
容覺臉色大變,厲喝出聲。
劍影散去,一個人影浮現於眾人上空。
我瞪大了眼睛,連呼吸都停了一瞬。
不止是我,那群人里絕大多數都是見了鬼的表情。
「素清?」
「那是當年的素清?怎麼會……」
「這麼強……」
素清的視線在底下掃了一遍,最後匯聚在容覺臉上。
「好久不見。」
下一句話便是:「把我師姐還給我。」
8
容覺等人臉色難看得要命,沒人說話,各懷鬼胎。
短短瞬息之間,形勢大變。
傳送法陣被毀,他們走不掉了。
而魔族聖子也聞聲趕來。
他下意識要朝容覺等人攻去,素清臉色一變,一劍擋開他的攻擊。
「閃開,我還有話問他!」
她這動作讓底下眾人齊齊倒吸了一口涼氣。
尤其是大長老。
他被那聖子打得節節敗退狼狽不堪,可素清卻能輕而易舉化解他的攻勢。
這就說明兩人實力相當,這百年來,素清的成長超乎了所有人的預料。
魔族聖子眉頭一皺,轉頭便朝素清攻來。
兩人在半空鬥法,天地震顫。
容覺眼睛一轉,連忙朝旁邊幾人低語幾句。
他們趁著素清攔住了魔族聖子攻勢,竟開始悄悄修復起傳送法陣。
幾人合力之下,法陣裂痕在慢慢癒合。
我冷哼一聲:「想跑?想得美。」
在那裂痕癒合瞬間,我反手往法陣陣眼轟出一擊。
雖然我修為不及他們,可破壞一個陣法還是綽綽有餘的。
我的突然出手讓他們措手不及。
而這邊動靜也吸引了半空中兩人的注意。
素清看見我,驚喜出聲:「師姐?!」
我朝她招手:「別打了,讓他們狗咬狗去。」
「好!」
素清說收手就收手,直接掠出數米遠,她看了一眼有些懵的對手:「我不跟你打了。」
魔族聖子皺眉,他指著底下一群人:「你不是為他們而戰?」
素清臉上閃過一抹厭惡,嗤笑:「誰管他們。」
話音落下,她迅速脫離戰場,閃身出現在我面前。
「師姐,你沒事吧?」
「沒事。」她站在我旁邊,一身強大威壓散開,魔修不敢貼近分毫。
我們這邊輕鬆了,容覺那邊就慘了。
魔族聖子帶領著大部分魔修沖他們發起猛烈攻擊。
容覺帶人倉皇應戰。
我看了眼那邊局勢,悄悄拉了拉素清的袖子。
「師妹,我有事跟你商量。」
素清一愣:「什麼事?」